http://www.ijx3.com|(.*?)|ishttp://zhidao.baidu.com/search?lm=0&rn=20&pn=0&fr=search&ie=gbk&word=%CC%E5%D3%FD=======@ @ ====== 法甲官网:大唐江湖志_武侠_连载_剑三_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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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
茫茫天地,不知所止;日月循环,周而复始。自盘古开天辟地之后,始有天下。黄帝征蚩尤而有华夏,夏禹治水以安天下,其后商代夏,周代商。周朝八百年后,天下又分崩离析,秦朝以武力囊括天下,自秦始皇一统全国后,治乱无常,天下屡有更迭。秦一统天下八百年之后,乃有隋文帝杨坚代北周自立。

杨坚本为北周随国公,逼迫北周静帝让位之后,改国号为隋,年号开皇,建都大兴。杨坚自登基以后,安民宽刑,灭陈伐乱,杨坚在位二十四年,天下为之昌兴。自杨坚崩后,太子杨广即位,年号大业,是为隋炀帝。所谓富则思淫,炀帝贪恋奢华,即位后大兴土木,建造宫殿,开凿运河。民不聊生,天下纷争不断,盗贼反王并起,中原大地又是一番战乱,高祖趁时进取关中。

高祖原是皇亲国戚,大业十三年出任太原留守,天下大乱之时,与刘文静、裴寂等起兵,向突厥称臣,引兵西进,立代王杨侑为帝,李渊为大丞相、唐王。自炀帝死于兵变,李渊废杨侑自立为帝,改国号为唐,改元武德。

唐立国之后战火不断,至贞观年间太宗分天下为关内、河南、河东、河北、山南、陇右、淮南、江南、剑南、岭南等十道,四海已然宁靖,都城长安、东都洛阳自然都成了繁华之地。

且说这剑南道节辖巴蜀,治所成都府。川中号称天府之国,水润土肥,隋末大乱虽有乱民流离失所,毕竟远离中原,至贞观时,仓廪充实,百姓富足,成都府虽比不上都城长安,繁华之处却也和东都洛阳不相上下,而风景险峻,山高水曲,更是别有一番风味。

成都以南十里有一广都镇,入成都必经此镇,是以商铺林立,商贩云集,行人络绎不绝,尽显盛世气象。然而正值六月,农忙时节,这巴蜀又是阴晴不定,本是风和日丽,烈日炎炎,刹那间风起云涌,天色阴暗,商贩忙收摊避雨,青石街道转眼间竟空无一人。

此时已值正午时分,风雨突起,镇上酒店平日里生意红火,今日却冷清许多,除去伙计掌柜,只有两人临窗而坐。这两人都是约莫四十多岁,一人青衫,一人灰衫,两人只顾看着窗外出神,酒菜虽已上齐,却丝毫未动。

那雨越下越大,如同瓢泼一般,忽地一阵狂风吹过,豆子大的雨点打在二人脸上,那灰衫公子慌忙转过头,起身道:“公子,莫要淋湿衣服了,咱换一个桌子如何?”

那青衫公子却并未起身,任由雨打湿衣服,看着灰衫人笑道:“罗兄经年行走江湖,什么风雨没见识过,还怕这小镇区区的风雨?”罗公子闻言坐回原座,也是笑道:“江湖虽大,但无避雨之地,广都镇虽小,却别有洞天,既然可避风雨,何必任由风吹雨打?”青衫公子叹道:“风雨无情,自古如此,躲在此处又岂能幸免?”

罗公子道:“自古名利累人,公子如今抛却名利,匿于朝野,外间风雨虽盛,不闻不问便是,当年秦王大肆屠戮,又何尝念及骨肉亲情?”青衫公子道:“话虽如此,只是血脉相连,李家子孙如今尽遭荼毒,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意。”说罢转过了头,凝神向窗外望去,那天色越发的昏暗了。

窗外风雨正盛,虽是正午时分,店铺开张的却寥寥无几。放眼望去,青石街上只有一道人撑伞低头踽踽而行,道人身材瘦削,衣衫下摆后背尽湿,青衫公子心下不忍,待那道人行至窗下时叫道:“先生,一伞不足蔽风雨,若是不弃,便在此处歇脚如何?”那道人闻声向窗内望来,道:“如此甚好,只是叨扰两位公子。”说罢收伞进门。

待那道人走到近前,两人只见此道须发皆白,面容却无衰老之象,芒鞋竹冠,青色道袍满是褶皱,青衫公子正要招他入座,却见道人向其行礼,青衫公子甚是惊奇,忙起身回礼道:“小子何能,怎敢劳动先生大礼?”

那道人微微一笑,却不回答,自行坐在罗公子旁边,待青衫公子坐定之后,缓缓说道:“公子乃帝王之后,怎可不拜?”

两人大惊,罗公子伸手拿住道人手腕,青衫公子厉声问道:“尊驾何人,如何知道在下姓李?”

道人却不慌乱,缓缓道:“贫道袁天罡,当年曾与隐太子有过一面之缘。”李公子一脸凝重道:“久闻袁先生大名,先父在世时常提起,不识仙颜,实是憾事。”袁天罡笑道:“真龙非龙,似王非王。无终有后,不识乾阳。公子应知其何意。”

李公子闻言忙整衣装,起身行礼道:“小子无状,冒犯高人,还望恕罪。”罗公子闻言忙放开袁天罡手腕,问李公子道:“他果真是神算袁天罡?”李公子惨然道:“不错,先父执掌东宫之时曾得先生指点,可惜彼时未解其意,以致禽兽篡权,我父兄悉数被害。若非罗兄搭救,我也早成黄泉之鬼了。”

袁天罡道:“当年隐太子与齐王惨遭不幸,家人被屠戮殆尽,公子激愤之情自可理解,不过公子流落民间多年,远离宗庙,尝尽风霜,却也未必是件坏事。”李公子又行了一礼道:“愿听先生指教。”

袁天罡待李公子坐回座位,缓缓言道:“世间之事,皆有定数。当年太宗杀兄逼父,以谋帝位,虽有不是之处,却也是天数使然。登位之时,内有流民作乱,外有突厥犯边,国库不足以安民,三军无力定边,太宗日乾夕惕,其后虽得盛世,劳心劳力,天下莫能过也。至于晚年,膝下子女虽众,却无骨肉亲情,以至互相倾轧,屡有萧墙之祸。公子当年蒙忠义搭救,流落至此,虽不能独断乾坤,却能尽享余年,无子孙阋墙之忧,无山河社稷之累。幸与不幸,实在不可断言。”

李公子沉吟了半晌,道:“先生所言不错,自逃难巴蜀以来,日子虽是平淡,却也无甚费心之处,只是血仇不可报,后人难配天祚,难免心中有憾。”袁天罡道:“公子不必介怀,当年太宗杀尽隐太子后人,如今武后捕杀宗室才俊,公子匿身乡野,反而得到保全,天道循环,世人莫能逃脱。”

李公子黯然道:“先生至理名言,不啻于醍醐灌顶,只是李某尚有心结,还请先生指点迷津。”袁天罡笑道:“本为庙堂王侯,如今沦落江湖,公子虽居于此,却不安于此,此为人之常情。”李公子大惊,满脸喜色道:“先生果然神人,李某倒也罢了,若是子孙后世皆隐于此处,淹没于世,实在心有不甘。”

袁天罡喟然叹道:“公子若有此想,则后人必为权名所累!”李公子默然,罗公子问道:“先生此言怎讲,还请明示。”

袁天罡道:“善骑者坠于马、善水者溺于水、善饮者醉于酒,善战者殁于杀,这是自然之理。权倾天下,必为天下所累,名显于世,必为虚名束缚,公子逍遥半生,难道连这些也看不开吗?”道人见二人长久不答,摇了摇头说道:“也罢,命数使然,不可更改。既是如此,贫道不必多说。今日相见也算有缘,送与公子几句话如何?”李公子喜道:“先生肯以天机相告,李某荣幸之至。”袁天罡道:“庙堂路远,江湖水深。静水行舟,无风无云。公子此生平稳,无疾无厄,自不劳贫道多言。有女一人,早嫁夫君,与公子缘分浅薄,也不必细说。”

李公子道:“在下膝下一儿一女,小女自小随母居于僻地,去年远嫁江南,确是难通音讯。小儿尚在总角,不知命途如何?”

袁天罡道:“公子此子,生于草莽,终于王侯。不辨日月,不识休咎。虽终有荣华,却难享富贵。”罗公子奇道:“既有王侯之命,为何却不能安享富贵?”袁天罡道:“君子无罪,怀璧其罪。世人皆心向功利,殊不知功利正是催命毒药。贫道本以为公子乃凤子龙孙,在红尘之内磨练多年,罗公子乃忠良之后,又身系天下安危,两位俱非浅薄小人,必有见识超凡之处,不想也羁绊于名望功利。唉......公子既有功利之心,则心结可了。日升月下,何处是家?无土无人,终有天下。公子后人必可名扬天下,声震四海。只是半生劳碌,虽遭遇非凡,仍不免轮回之苦。”

李公子道:“自古创业艰难,劳碌奔波原属应当。如今武氏倒行逆施,陷害忠良,杀人盈野,人神共愤,若我子孙能诛杀武氏,旺李兴唐,则必为天下所望。”

袁天罡摇了摇头,道:“武氏虽为女子,且手段狠辣,然而选贤察举,亲耕赈民,得尽人心,今天命在彼,一切故事,恐在武氏之后。”李公子问道:“不知武氏之后,这天下归李还是属武?”

袁天罡道:“飞者不飞,走者不走。振羽高岗,乃克有后。天行有常,武氏也好,李唐也好,并无二致。”李公子道:“在下愚钝,请先生教诲。”袁天罡笑道:“公子身在江湖,心系宗庙,何用老道多言?百姓只求平安喜乐,无病无灾,至于是谁家天下又有何分别?反观庙堂之上,争权逐利,终日惶惶不安,殊不知天地无尽,世人皆为烟尘,蜗角之争,岂不可笑?”

罗公子摇了摇头,道:“若是神器被窃,生灵涂炭,社稷失色,岂能坐视不理?先生所言在下不敢苟同。”袁天罡正色道:“兵者,不祥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,愿罗公子慎之。”罗公子闻言点头,只见袁天罡转头望向窗外喃喃说道:“老夫生于巴蜀,而终于巴蜀;这风雨起于巴蜀,必将终于巴蜀,只是不知风雨过后,又将是谁家天下......哎,战火方息,风雨又起,罗公子身系天下安危,万不可起争执之心。若念稼穑艰难,便请止戈弭战,天下百姓感激不尽。”

罗公子肃然起身,行礼道:“先生教诲,罗某必当铭记在心。不知这风雨何时方息?”袁天罡笑而不答,起身拱手道:“老道叨扰两位公子多时,甚是不安,今日就辞别过,若是有缘,他日自当再见。”李公子忙起身挽留,道:“风雨未息,先生何妨多坐片刻?”

袁天罡正了一下衣冠,大笑道:“老道身虽在五行之中,心已在尘世之外,区区风雨,又有何惧?”说罢转身而去。李公子欲待再言,袁天罡已走出门外,只听他吟道:“杨花飞,蜀道难,截断竹萧方见日,更无一史乃乎安......”声音越来越远,终隐没于风雨之中。

<楔子完>

下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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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天外野火惊晚风

群山绵延百里,山空蝉噪。

正值盛夏,山林枝繁叶茂。此时已近酉时,暮色渐下,山林里正有三人在空地生火。天气闷热,林子里蝉声鸟鸣不绝于耳,三人满脸是汗,却都围在火堆边默不出声。一瘦小汉子眼见木柴渐少,火苗越烧越弱,忍不住道:“大哥,咱们已躲了半月,当初教主只给咱三个月的时间,如今半年已过,若是再不回去复命,到时教主怪罪下来,咱兄弟可担待不起。”

那“大哥”挥了挥手,道:“当年咱漠西三狐横行大漠,蒙教主赏识,这才为明教拼命。如今教主让咱们打探消息,岂可无功而返?若是空手回去,便是教主肯宽宥罪责,我江无垠日后在众兄弟面前还能抬得起头么?”

这三人本为横行陇右歌朵兰大漠的大盗,平时劫掠客商为生,出手狠辣,又阴险狡诈,便被江湖人称“漠西三狐”。这江无垠因平日打劫喜穿白色人送外号“雪狐”,那瘦小汉子是老三名唤张云中,另外一名汉子是老二何一阳。这三人在漠西作案众多,江湖仇家无数,便投奔明教。此番受教主之命来到中原打探消息,只因干系重大,这三人虽被仇人追杀,却也不敢返回漠西。

三人默然半晌,何一阳道:“大哥,咱们在这大别山中终究不是办法,洛风武功虽高,却也只是一人,只须小心提防便是。”江无垠道:“二弟所言不错,咱三人日后若是遇到此人,便一齐出手,他功夫虽精,也难抵我...”

江无垠话未讲完,只听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之声,犹如疾风过草,三人脸色骤变。江无垠站起身来,伸手拔出腰间佩刀大叫道:“何方小贼,速速现身!”声音越来越近,江无垠眼见对面荒草簌簌而动,正要挺刀而上,只听草丛中传来野猪惨叫,片刻间一只野猪从草丛中窜出,平日里野兽俱惧怕火光,那野猪见了火堆却不躲避,径向江无垠冲来。江无垠呆了一呆,笑骂道:“贼畜生!也敢来消遣大爷。”翻转手腕,举刀欲向野猪劈去。野猪却绕着火堆疯跑了几圈,撞进火堆再无声息。三人心下俱是惊奇,忙聚到野猪周围探察究竟。

江无垠缓缓走向火堆,仍是持刀而立,环顾四周,只见东面草丛摇曳,顷刻一少年踉跄而出。这少年见三人围在野猪尸体旁边,喘了口粗气,讷讷说道:“三...三位大爷,那....那.....野猪是我的。”

江无垠细细打量这少年,只见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,浓眉大眼,一身粗布衣服,腰间挂一柴刀,和普通的乡下少年无异,他心中微微放松,沉声问道:“小子,你是何人?”那少年道:“我...我...我是...我叫...。”挠了挠后脑勺,问江无垠道:“大爷,你...叫什么名字?”江无垠心下怒火渐盛,若在平日他早就拳脚招呼上了,但此时心下却有顾忌,正欲多问,忽听何一阳惊道:“大哥,这...这野猪有些古怪。”

江无垠眼皮微微一颤,低头向地上一瞥,何一阳正从野猪左眼拔出一支竹箭。只见这竹箭约莫有半寸宽,一尺长,一端被人削尖,颇似袖箭,只是这竹片并无重量,若是用手甩出,势必要比袖箭难以把握,而黑夜朦胧射中野猪左眼贯入野猪脑中,发箭之人准头与劲力委实惊人。

何一阳和张云中站起身来,立在江无垠身后。江无垠心下转过无数念头,指着野猪尸体问那少年道:“这便是尊驾的杰作?”

那少年脸色通红慌忙摆了摆手道:“对不住,实在对不住,我肚子有些饿,追赶野猪路过此地,打扰各位大爷休息,请各位多多包涵。”江无垠见他一边说一边躬身行礼,不似有恶意,定了定心神,将刀交往左手,右手戟指指向那少年:“阁下究竟何人,与唐家堡有何关系!”

那少年听罢面露疑惑,道:“唐家堡是什么地方?大爷你搞错了,我家在稻香村,不在唐家堡。”江无垠心道:看这小子说话颠三倒四,不象名门弟子,难道这附近还有旁人?思量处心下已有计较,说道:“在下久居大漠,平日里难得遇上高手,今日既然遇到唐家堡弟子,便与阁下切磋一下。”说罢,不等那少年答话,提刀向那少年面部劈去。

那少年呆了一呆,刀光已近面门,大骇之下忙抬起右手欲挡住脸。刀光滑落,只觉小臂一阵剧痛,坐倒在地。

江无垠经此一招,便知这少年丝毫不会武功。方才那一刀并无精妙之处,若是稍具武功,便可轻易应付,这少年不仅避不开,更是以手臂挡刀,若是江无垠砍的实了,他一条手臂焉能保住?江无垠心下放松,见那少年面入土色,正坐在地上手忙脚乱的包缠伤口,得意洋洋的说道:“小子,你扰了大爷们的清兴,吃些苦头也算应该。”话音刚落,只听有人在头顶道:“平日里抱头鼠窜,只会欺负山野少年,这便是明教的行径么?”

何一阳叫道:“大哥,是洛风!”说着与张云中同时拔出兵刃,江无垠一抬头,只见一人正坐在面前大树的横干上,一身蓝色道袍,腰悬葫芦,正是前日里和他交过手的纯阳弟子洛风。只听洛风道:“三位在纯阳宫讨不到好处,便欺负手无寸铁之人,这也算江湖好汉?”

江无垠持刀退了两步,说道:“姓洛的,我明教久居大漠,与你们纯阳宫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为何一再苦苦相逼?”洛风笑道:“既是毫无瓜葛,三位夜入纯阳宫,意欲何为?“说罢纵身从树上跃下,将那少年从地上扶起道:“小兄弟,臂伤不碍事吧。”

那少年此刻小臂血早已止住,待洛风问起,却嗫嗫嚅嚅说不出话。洛风见他臂伤无碍,将他推在身后,朗声说道:“前日与三位交手尚未尽兴,不想今日又在此处邂逅,自当再向三位讨教一二。”说罢从背后拔出长剑向江无垠走去。

江无垠大叫道:“我们兄弟三人便一齐来领教纯阳宫的剑法!”说罢抢上一步,提刀向洛风拦腰砍去,何一阳和张云中紧随其后,扑向洛风。洛风不待三人近身,提剑向何一阳眉心刺去,待何一阳收身,剑锋一转,削向江无垠颈部,这一剑来势飞快,江无垠无奈之下,只得收刀格挡,哪知这一剑却是虚招,中途变向,刺向江无垠身后的张云中,张云中尚未反应过来,只觉右手腕剧痛,手中刀拿捏不住,掉落在地。

江无垠心下大惊,自他们一个月以前夜闯纯阳宫以来,与洛风交手数次,三人虽都不是洛风对手,但每次也能侥幸逃脱,自忖三人合力与洛风未必差的太远。那知今日甫一交手,一招之内张云中便被击落兵刃。他心知不敌,再无战意,退后两步叫道:“洛道长且慢动手!”待何一阳、张云中退至自己身后,说道:“洛道长,我兄弟三人冒犯纯阳宫确是不该,日后自当上门赔礼赎罪,何必劳动道长千里迢迢,费心伤神?”

洛风见三人退让,持剑而立道:“纯阳宫与明教素无恩怨,本该相安无事,只是洛某奉命追查此事,不敢懈怠。也不须三位好汉上门赔礼赎罪,请三位将事情原委详细告知,洛某也好回复祖师。”江无垠与何一阳对望了一眼,说道:“我三人在大漠常听过往江湖朋友说道华山风物冠绝天下,仰慕已久,难得此次中原一行,顺路拜访华山。不料因贪恋风景,误了些时间,这才误闯纯阳宫,无心之失,还望贵派多多宽宥。”

洛风听罢慨然说道:“好个无心之失!华山九老洞乃纯阳禁地,天下尽人皆知,不知三位强闯九老洞,打伤我守卫弟子又为何故?”江无垠心知若是轻描淡写,决计无法脱身,然而仓促之间,却又难以自圆其说,正思索该如何答对,他身边的何一阳说道:“华山又不是你家的,我兄弟三人想去何处便去何处,不必向你们交代。”

洛风微微笑道:“既然三位不肯实言相告,那便请三位陪我回华山,到时请同道人士同上华山见证,是非曲直,自有公论。”他话音刚落,便听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传来:“好大的口气!”紧接着便觉头顶劲风飒然,一团黑影从天而降,忙左踏两步,竖剑刺向黑影,那黑影在半空中翻身躲过,扔是扑向洛风,洛风奋力使出一招“三环套月”,剑尖闪烁成飞星点点将黑影笼罩,剑未及对方身子,忽觉胸口气闷,一股劲力扑面而来,顿时站不住脚,踉跄后退了三步,方才勉强站稳。

江无垠三人跪地行礼,待那黑影落地,江无垠高声叫道:“明教平等王座下江无垠、何一阳、张云中参见光明王。”洛风细细打量此人,只见此人四十多岁,一身深红色长袍,面色倨傲,眼神如电,他背对江无垠三人,正和洛风对面而立,瞪视洛风良久方才说道:“江无垠,我明教教规第七条是什么?”

江无垠战战兢兢答道:“回光明王,我明教教规第七条是忌…忌…恃强凌弱,禁滥杀无辜。”光明王厉声说道:“适才你伤那少年,依教规该如何处置?”江无垠颤声道:“属…属…下无心之失,求…求…光明王高抬贵手。”

光明王叹了口气道:“我明教初入中原,若似你这般行事,难免落人口实,今日之事我暂不计较,日后再莽撞伤人,自会重重责罚。”待三人起身立在身后,向洛风冷声道:“纯阳宫也就一区区道观而已,我明教想去的地方自然去得。”

洛风向光明王行礼道:“世间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,便是有人闯入寻常人家也会被户主呵斥,尊教教众闯我禁地,伤我弟子,若是一味推诿,恐怕难令江湖同道信服。”

光明王眼中精光陡盛,说道:“我教行事向来光明磊落,从不去拉那些所谓的道理当遮羞布!”洛风听得光明王如此说,但觉对方蛮不讲理,若是口头理论,只怕未能奏效,当下说道:“既是法王如此说,那就得罪了。”说罢一招“剑飞惊天”,长剑幻化成数条长虹,向光明王飞去。

光明王大叫:“来得好!”左手变爪疾拿洛风右手腕,右掌拍向洛风胸口,洛风躲开掌力,身形疾转,绕至光明王身后,一剑刺向光明王后心,只听光明王大笑道:“本座在大漠之时便听闻纯阳剑法乃中原武林一绝,今日正好领教。”当下也不转身,右掌向身后拍去,他这一掌掌力雄浑,洛风剑尚未及身,已被掌力震偏方向。

经此一招,洛风已知对方内力远剩于己,若是正面拆招,自己五十招之内必然落败,好在他平时所习剑法均以轻灵变幻为主,当下绕身游走,剑法虚实相间,以寻对方破绽。光明王身经百战,洛风心意他岂能不知?他有意看清纯阳剑法各种变化,只凝神接招,谨守门户。

如此两人堪堪交手百余招,光明王见招拆招,以逸待劳,掌力依然雄浑,而洛风额头已微微见汗。洛风心下着急,当下催动内力,全力攻敌破绽,光明王登时左右支绌,只好催动掌力,转守为攻,这样一来,洛风剑法虽是更加凌厉,却已失却轻灵。又过了十余招,洛风在光明王右侧刺出一剑,这一剑来势极快,光明王只得双掌推出,封住长剑来路,洛风收剑转身脚下不停,转至光明王左侧,眼见光明王左侧门户大开,当下毫不犹豫,向光明王胸口刺去,光明王并不躲避,双掌一合,竟将长剑挟住。

原来百余招过后,光明王早将洛风剑法摸的一清二透,又知洛风求胜心切,于是假装全力以赴,却又故意露出左侧破绽,洛风果然上当。这样一来,双方已成内力比拼,洛风若要避免比拼内力,只能撒剑认输。

光明王大笑道:“纯阳剑法,不过如此!”本来内力比拼之时最忌真气外泄,然而他内力高出洛风许多,此时使出六成内力,洛风已觉抵挡不住,他双掌加力,只听“喀喇”一声,那剑已断成了三截。

洛风双眼发黑,后退了十余步终于背靠大树勉强站稳脚步。那乡间少年在两人争斗之时居然并未逃走,见洛风失势,忙奔上前去搀扶洛风。

光明王待洛风站定,含笑道:“洛道长,你兵器已失,下面还要继续吗?”洛风喘了口气,昂然说道:“今日之事若无结果,洛风宁死不退!”俯身拾起方才张云中掉落在地的单刀,说道:“法王内力高强,洛风便以刀法领教法王高招!”

光明王微“噫”了一声,说道:“纯阳教以剑法闻名中原,今日倒要见识一下纯阳刀法如何。”说罢摩拳擦掌,暗自积蓄内力。洛风示意那少年退至树后,手腕翻转,竟将刀当做剑用,一招“三环套月”挺刀分刺向光明王面部、胸口、左臂,光明王叫道:“运刀成剑,纯阳武学果然名不虚传!”待洛风运刀近身,高高跃起,右掌变爪向洛风面部抓去。

刀剑因重量各异,是以大凡刀法砍、劈为主,以沉稳见长;而剑法则刺、削为宜,以变幻莫测为优。若是以剑使刀法,威力自会大打折扣,而以刀使剑法,则变招缓慢,难占优势。光明王有意逼洛风使出全力,使出“圣火心法”,以内力催动掌力袭向洛风。

“圣火心法”乃明教独门心法,以修炼内力为主,而所使招式皆在对敌之中仿习对手招式所得,虽是照猫画虎,因以深厚内力催动,各种招式经“圣火心法”催动之后往往更具威力,而练成“圣火心法”之后对敌越多,则各种仿习招式也愈见精妙。光明王自明教成立之初以来已修习“圣火心法”十余载,对敌不计其数,此刻既占得先机,各种招式便信手拈来,令洛风应接不暇。光明王变换了数十种招式,洛风已然退了五步。

光明王心下得意,向前踏出两步,左手抓向洛风颈部,右掌变掌为指,直指洛风胸口,这一招双管齐下,且蕴含厉害后着,洛风进则必败无疑,退则门户大开。哪知洛风却不避不闪,手中刀削向光明王颈部。光明王不欲两败俱伤,侧身避过刀锋,右手向刀背抓去,洛风却不待招式用老,手腕翻转,刺向光明王右胁,待光明王回护,收刀向光明王小腿砍去。

光明王见洛风以刀作剑举重若轻,且运刀虽以削刺为主却招招攻敌破绽,并不繁复,心中暗暗佩服,纵身后跃三尺,喊道:“洛道长,且慢动手!”洛风闻言收刀,拱手说道:“法王内力深厚,在下佩服。”

光明王面色凝重,说道:“洛道长年纪轻轻,便有如此造诣,不知在纯阳宫可排第几位?”洛风道:“我纯阳宫藏龙卧虎,在下资质驽钝,莫说无法与两位师叔比肩,便是同代师弟,能超出洛风的也数不胜数。”光明王听罢双眉一轩,说道:“本座自出道以来,对敌不计其数,适才洛道长所使刀法凝练简洁,以招式而论,已臻上乘,若纯阳门人皆如洛道长一般,则纯阳宫十年之内必可傲视中原武林。”

洛风道:“法王谬赞,不胜惭愧。纯阳宫门下坐以论道,但求修心明性,并无与江湖同道争胜之心。况且在下方才所用刀法乃家师自创,与纯阳武学并无干系。”光明王道:“本座在大漠听闻纯阳宫吕真人共有两位弟子,大弟子李忘生内力深湛,莫非正是尊师?”

洛风黯然道:“家师谢云流,李忘生乃是在下师叔。”

光明王哈哈笑道:“原来尊师便是剑魔谢云流,江湖中盛传他欺师灭祖,犯上作乱,可有此事?”洛风听罢双眼喷火,怒道:“晚辈并无得罪法王之处,法王何以出口伤人?!”

光明王并无愠怒,仍是满脸笑意道:“洛道长何须动怒,江湖上流言蜚语,岂能废绝?”洛风听罢一怔,只听光明王又道:“大丈夫顶天立地足矣,何须在意虚名!昔日本座听闻江湖传言纯阳剑法乃纯阳一绝,今日与道长交手,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。烦请道长回去通报一声,明教教众误闯纯阳禁地,本座心下甚是不安,谨于中秋之日上山拜会吕真人,以释两家仇怨。”

洛风惊道:“法王要亲上纯阳宫?”光明王笑道:“我明教自传入中土以来,一直居于漠西,与中原武林无缘亲近。如今中原武林各门派英才辈出,自当一一拜会。”说罢不待洛风回复,大声笑道:“人生苦短,如电如露。依我光明,寻彼净土。”声音未落,人影已转至树后,江无垠三人紧随其后,片刻间便无影无踪。

洛风眼见四人离去,呆立片刻,心下怅然。环顾四周,却见那少年在火堆灰烬上点燃柴火,正用柴刀剥切野猪尸体,那少年见他正在看自己,笑道:“道长,你们是不是都吃素?”洛风莞尔道:“我们修道之人身心顺理唯道是从,并无戒荤之说。”那少年道:“大海哥说出家人要吃素,不能结婚,原来他说的也不准。”

洛风见这少年说话天真淳朴,心下喜欢,与他交谈之后得知这少年叫沈棠溪,家住山中稻香村,父母双亡。因村子屡遭山贼洗劫,不知从何处听说少林功夫天下第一,欲上少林拜师学艺,已在山中走了三天。洛风心下疑惑,“棠溪”乃古之名剑,若是寻常山野村夫绝不会以此为子女取名,且方才野猪之死甚为蹊跷,便想将这事情原委问清楚。哪知沈棠溪浑浑噩噩,只听别人口中听说自己父母因迁徙戍边而死,其它一概不知。

沈棠溪在不远处寻了一处水源,将野猪清洗干净,放在火上烧烤,不一会儿,便传来阵阵香气,洛风见他手法熟练,赞道:“小兄弟烤肉的本领一流,实在令人佩服。”沈棠溪一脸不好意思,说道:“道长的功夫才叫高呢,我这都是跟大海哥学的。”

洛风心下一动,问道:“你方才打野猪的本领也是你刘大哥教的吗?”沈棠溪摇了摇头道:“不是,那个是村里贾大叔教的。”洛风细细询问了关于贾大叔的相貌和特征,但沈棠溪说话含糊不清,又夹七夹八,一说话净是稻香村里的邻里琐事,洛风和他聊了许久,也没听出此人来历,当下也不再追问,待两人吃饱,便问道:“小兄弟,少林寺该如何去你可知晓?”沈棠溪茫然道:“不知道,不过大海哥说道,只要一直向北走,便可走到。”

洛风听得啼笑皆非,想是别人的一句戏话沈棠溪却当了真,当下说道:“少林寺距离此处还有四百多里,你再走上十天也未必走得到。你便是去了少林寺,人家若是不收你怎么办?”沈棠溪说道:“这个不碍事,只是大海哥讲少林寺不许吃肉,不许娶媳妇儿,那可如何是好?”说罢一脸愁容。洛风心下暗感好笑,说道:“小兄弟,你看我功夫如何?你若是想学本领,便入我纯阳宫,由我来教你好了。”

沈棠溪听罢大喜,忙不住点头,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话,忽地跪倒在地说道:“道长武功高强,弟子拜见师傅。”洛风本是一句玩笑话,此时见他不住叩头,诚意十足,忙将他扶起,正色说道:“若要入我纯阳教,须由祖师允许方可。你这便随我去纯阳宫拜见他老人家,祖师和蔼慈祥,若见到你定会同意。”

夜色已深,两人便寻了些干草在火堆旁休息,只是沈棠溪心下欣喜,又哪里睡的着?朦胧间天色已明,待洛风醒来便随之出大别山一路向西而去,他久居深山,此时随洛风一起见得山外各种风物,欣羡流连,不在话下。

一路上洛风闲暇之余,本欲教沈棠溪一些粗浅功夫,也好为日后打基础。但碍于纯阳教规,剑法和内功心法只传本门,沈棠溪毕竟未入师门,洛风便将自己当晚所使的刀法教与沈棠溪。这刀法简洁凝练,乃其师谢云流自创,虽源自纯阳武功,却和纯阳武功大相径庭,兼具纯阳剑法灵动犀利,着实已至武学上等境界。沈棠溪对武学所知有限,但记心却是甚好,几天下来,便将十六招刀法牢牢记住,虽不懂得各种变化,料想随时日见识渐长,自会领悟。

这日两人行至枫华谷,枫华谷地处山南道、河南道交界,此处商州地界,已距华山不远,行人客商往来不绝。正值盛夏中午,洛风见沈棠溪热的浑身是汗,便在驿站处寻了一处茶铺休息。两人就着茶水吃了些干粮,沈棠溪见茶铺里人来人往,甚是欢喜,不住的四处打量。只见邻桌围坐着六、七个江湖人士,兵器摆在桌子上,正在高声谈笑。

几人说的全是最近江湖之中的轶闻琐事,大多洛风也有所耳闻,只是许多事情以讹传讹,颇多夸大之处。只听一人粗声说道:“那方乾和相知山庄庄主约定在西湖比武,我可是亲眼所见,方乾一招出手,西湖便翻滚起了巨浪,上空电闪雷鸣,相知山庄庄主见这阵势,登时便低头认输。”

另外一人尖声说道:“方乾算什么,还不是败在少林方丈的手下。要我说啊,谢云流才是武功天下第一,一掌便将纯阳掌门打成重伤。”

洛风听得他们提起师傅,心下暗自注意。只听另外一人说道:“谢云流武功再好又能怎么样,现在还不是当起了缩头乌龟,不敢见人。”洛风听罢大怒,正欲上前教训此人,只听哪个尖声尖气的人又道:“说起这个谢云流,我前几天还见过。”

他身旁众人都静了下来,洛风听闻居然有人见过师傅的行踪,当下心头一紧,侧耳细听,却听此人说道:“我们两个在天山绝顶比试了上千招,不分胜负。”

其他人闻言均是不信,一起起哄,一人说道:“徐老二又在胡吹大气,便是有十个你也不是谢云流的对手。”另外一人说道:“未必!未必!徐老二吹牛皮的工夫天下第一,所向无敌,那谢云流必将甘拜下风。”哪知徐老二却正色说道:“不是兄弟吹牛,老哥我是真见过谢云流,想当初...”他话还未说完,旁边一人大声说道:“那又如何!想当年,我与达摩比拼内力,最后他没赢,我也没输。”众人齐声笑道:“达摩是何时之人,你这酒还未醒罢?”那人道:“我上辈子与达摩比试过,有何不可?”

这几人哄笑一阵便欲结帐,洛风这几年遍寻师傅下落,此时听到关于师傅的消息,明知这几人多是胡说八道,欲仔细盘问,却又碍于人多嘴杂,欲暗暗跟踪,沈棠溪跟在身边又不好动手。急切间解下腰间葫芦递给沈棠溪说道:“我现在有重要事务,这是我纯阳信物,你持此物到长安天都镇寻得纯阳接引弟子,请他带你前往华山并带口信给掌门,明教八月十五进犯华山,请纯阳宫严加防范。”他见沈棠溪面露失望,装作不见,为他安顿好马车,自己向那几人行进方向追去。

几人一路骑马向东而行,洛风施展轻功紧跟其后,几人转过一处山坳,只见前方空地上,数十人一团混战。众人素喜热闹,见了这阵势忙催马上前,欲问个究竟,却见一老者忽然跳上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高声叫道:“大家莫要再打了,这空冥诀虽是难得一见的宝物,大家也不必伤了和气,诸位听我一言如何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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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华山坐忘参五行

洛风听到“空冥诀”三字心头一震,武林中故老相传,空冥诀乃内功无上心法,数百年来一直未曾现世,不知是何原因落入了前任武林盟主唐简之手,但唐简随之金盆洗手,不知所踪,不料这空冥诀却在这偏僻山野出现。

众人纷纷停手,那老者说道:“众兄弟如此打斗下去,必然多有死伤,纵然得到秘籍,只怕也大伤元气了,依老朽来看,这空冥诀虽是宝典,但犯不着都拼上性命。”他接着说道:“大家都是习武之人,今日能见到空冥诀现世,也算是有缘,王兄弟,现在这空冥诀虽在你手里,但贵帮五人想从这十几人手里生还难上加难,不如见者有份,让大家都来见识一下。”

众人齐声叫好声中,人群中一人站了出来,脸色铁青说道:“若是大家都见识过,那又如何?”那老者说道:“王兄弟既肯把秘籍交出来,大家不再便与你为难。”众人齐声称是,那王姓之人咬了咬牙,从怀里掏出一本书,说道:“好,既是如此,那这…..”话音未落,只觉手里一轻,一道人影从眼前划过,书便无影无踪。

但见一人站在十丈之外,此人约有二十岁左右,脸色灰黄,腰间别一折扇。他手持书籍一脸得意道:“如此珍宝,你们这群人也配见识么?”

众人眼见此人将书夺去,都是大声叫骂,纷纷持兵器攻向此人,洛风见那人方才影如鬼魅,心叫不妙,欲出手相救这些人,但那人出手实在太快,紧接着几声惨叫,待洛风靠近时众人已全部倒地。洛风抬头望去,见那人正看着自己,虽然满脸笑意,眼神却无比诡异。只听他说道:“纯阳宫的道士不好好修道,也跑出来凑热闹?”

洛风说道:“阁下既为秘籍而来,取走便是,这些人和阁下并无仇怨,何必取其性命?”那人不答,一边喜不自胜的翻书,一边漫不经心的道:“愚蠢之人何必存活于世?宝物哪有见者有份的道理?”那人翻遍全书,忽然大叫一声:“气死我了!”洛风全神贯注,防他出手攻向自己,忽觉眼前一花,再定睛望去,那人适才所站之处已没了人影,只在地上留了那本秘籍和一把扇子,洛风拾起扇子打开,却见扇子正面空白,背面上书两行诗:“夜深鸟尽墨千重,却得明眸行暗中”,下面落款为柳公子。

那秘籍封面甚是陈旧,上书“空冥诀”三字,洛风手指碰到书页心中怦怦直跳,翻开书只见上面写道: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,鲲之大…”当下不及细看,胡乱翻了几页又见上书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在涯随无涯,殆已;已而为知者...”仔细翻看全书,满篇净是《南华经》的内容。

李唐以道教立国,《南华经》世上流传极广,而纯阳宫为道家修行之所,纯阳宫弟子初入门,《道德经》、《南华经》便是早课内容,洛风自入纯阳宫以来每日诵读,早已背的滚瓜烂熟。想来这本《南华经》被好事之人改了个封皮,以讹传讹,竟成了一本武林秘籍。洛风看着满地的尸首,不禁满心悲凉。所得之人若是读书人,一看便知此书真伪,偏生这些粗豪汉子大多只是粗识文字,得到之后视做珍宝,决计不肯给别人多看上一眼。

洛风心下慨叹良久,将尸首草草埋掉。他这一路跟踪,非但没有问出师傅的下落,又耽误了半天时辰,此时已八月初,距八月十五之期近在咫尺,好在此处距华山甚近,他一路向北行了三日,已至华山脚下。

纯阳宫乃长安年间,纯阳子吕洞宾于华山南峰建立。李唐以道教立国,纯阳教更被推崇,每年大唐宗室都会上山拜祭。整个道观依山造殿,亭台楼阁布局有致,飞檐翘角,曲径通幽,美不胜收。

洛风回宫面见祖师吕纯阳,将下山所遇之事细细禀报。吕纯阳近年虽潜心修道,将宫中大多数事务交与弟子李忘生打理,但对明教近十年来横行漠西仍有所耳闻,听罢洛风所述,忙召集弟子李忘生、上官博玉商议应对明教之法,洛风身为纯阳教三代大弟子,几日里忙的焦头烂额。待稍有闲暇,念及沈棠溪,若按日程而算,沈棠溪早该抵达华山。哪知询问山上负责接引的知客师弟,却并未任何消息,洛风心下担忧,只是明教约期日近,他身为三代大弟子,下山不便,只得让三师妹秦鹤下山打探究竟。

八月十五终于来到,洛风带了八名师弟自凌晨在山脚下守了半日,不见人影。及至正午,忽听山上钟声大作,这钟声本是纯阳宫平日里召集弟子之用,临时用作传递警讯,洛风听得钟声甚是急切,忙叮嘱山脚下守卫师弟不可有失,自己飞身上山。刚转过纯阳宫山门,便听一人大声叫道:“明教教主座下光明王、智慧王、平等王、清净王拜上纯阳宫。”洛风稍加辨别,便知是光明王的声音。光明王有意显示功力,这几句话均由内力发出,响彻整个华山,比起大别山当晚,更是震人心魄。洛风心神震荡,担心祖师和各师弟的安危,足下发力,奔向正殿。甫到太极广场,便见众师门早已在宫中太极广场聚集,祖师吕纯阳站在两仪门前,师叔李忘生和上官博玉分立祖师身后,众弟子围成一个半圆,圈中站立四人,除了光明王他曾交过手之外,其余三人想来便是明教智慧王、平等王、清净王。

洛风悄立在人群背后,却听吕纯阳道:“明教横行漠北十余载,前日里便有贵教弟子入我纯阳问道。今日四大法王大驾光临,纯阳宫不胜荣幸,陆教主一向可好?”光明王微笑施礼道:“多谢真人挂怀,敝教主一向安好。陆教主言道他此次中原一行,原该亲自拜会真人,只是教中俗务冗多,无法脱身。失礼之处,还请真人见谅。”

吕纯阳道:“纯阳宫何德何能,怎敢劳动陆教主大驾!纯阳宫修道炼丹,与武林之事过问甚少,四位法王同时光临有何见教?”光明王道:“真人过谦了。前几日本座与贵教弟子洛风机缘巧遇切磋数招,对纯阳武学甚是倾心,若不亲上纯阳宫见识一番,实在是平生憾事,我这几位兄弟均是好武之人,便趁着这个机会也来凑下热闹。”说着便给吕纯阳引见其他三人。洛风见这三人均是四十多岁,智慧王身材瘦削,一脸戾气,平等王矮矮胖胖,一身灰袍甚是邋遢,清净王相貌俊朗,只是头发稀稀拉拉,与容貌甚不相称。

光明王待三人向吕纯阳施礼完毕道:“纯阳宫武学精湛,天下闻名。明教平日里居于大漠,与武林同道隔膜甚多,今日正好趁此机会与贵派多多亲近。”智慧王接着道:“传闻纯阳有一星野剑阵,号称天下无敌,不知能否让我们兄弟四人见识一番?”吕纯阳脸色淡然,说道:“纯阳宫弟子以明心见性为第一要务,皮毛功夫,恐怕难入四位法眼。”清净王笑道:“这个无妨,大家以武会友,切磋而已。”吕纯阳摇了摇头,笑道:“纯阳宫武学微末之至,怎敢在四位面前现眼?若是几位想坐而论道,纯阳宫自当奉陪,若讲以武会友,纯阳宫又哪里是明教的对手?”

光明王听罢仰天长笑,道:“明教立足中原未久,吕真人若觉胜之不武也算情理之中,也罢,今日明教四法王前来领教纯阳武学,若是败在纯阳手下,明教自会退回漠西,再不踏入中原一步。”其余三法王听他如此说,都是脸色微变,平等王急道:“大哥….”光明王不待平等王说完,向吕纯阳说道:“话已至此,真人以为如何?”

吕纯阳道:“既是四位法王执意如此,纯阳宫自不能失却礼数。唉,纯阳星野剑阵沉寂数年,江湖已物是人非。忘生,这星野剑阵便由你来主持罢。”李忘生道:“这剑阵一向都是大师兄主持,忘生恐怕难担重任。”吕纯阳叹道:“若是云流在山上,又何须剑阵?如今纯阳弟子之中你内力最强,剑阵天字位便由你带玉虚弟子守卫。”接着又道:“博玉,你入纯阳门下已二十年有余,功力虽不及云流,却也不输于忘生,这地字位便由你带灵虚弟子守卫。”

吕纯阳沉吟片刻,说道:“洛风何在?”洛风听得祖师喊唤,忙至吕纯阳面前行礼,只听吕纯阳对他说道:“纯阳宫三代弟子中静虚门下入门最久,剑术也最为精湛,如今云流不在山上,人字位便由你来主持。”

星野剑阵乃吕纯阳依古阵变化而来,剑阵共十二人,依三才变化分天、地、人三个位置,每个位置四人,由阵眼催动,其中蕴涵各种变化,流转往复,奥妙无穷。吕纯阳分付完毕,纯阳众三代弟子纷纷退让,太极广场空出好大一片地方。李忘生长啸一声,吟道:“大道无形,唯道是从。”说完与门下弟子李语弦、刘语昊、王语靖步入广场之中,洛风见上官博玉带门下弟子陈寒林、柳寒江、陆寒山已然依阵势站定,忙与师弟聂冲、霍方、封伶跳入场内,三位置遥相呼应,十二人正将明教四法王围在中央。光明王纵声长笑道:“三位兄弟,动手罢。”见洛风正与自己对面而立,笑道:“洛道长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随手一掌拍向洛风,洛风并不闪避,挺剑直刺向光明王眉心,聂冲、霍方、封伶三人长剑护在洛风身前,将光明王这一招来路封死,光明王无机可乘,纵身跃起,躲过四人剑招,半空中见智慧王双掌平推而出,欲抢占上官博玉地字位,于是一个飞身,双足凌空向上官博玉门下弟子陈寒林、柳寒江、陆寒山踢去。

平等王与清净王见光明王业已动手,两人互使了个眼色,合力攻向李忘生。李忘生叫道:“三才化生,冰剑囚龙势!”天字位李语弦、刘语昊、王语靖三人护住天字位阵眼;地字位陈寒林、柳寒江、陆寒山三人不理光明王,身形转至人字位,三把长剑攻向清净王;人字位聂冲、霍方、封伶三人跃至地字位,与上官博玉将智慧王围在中间;李忘生见洛风高高跃起刺向光明王后心,一招“八荒归元”向光明王双足削去。

这一剑去势甚急,光明王身在半空,无从闪避,身后洛风一剑又堪堪刺到,急切间忙运气丹田急坠下地,只是半空中身子侧平,若是就此躺在地上甚是不雅,落地之时急中生智双手撑地,倒翻了个筋斗站立在地。光明王身影还未站稳,洛风和李忘生的两把长剑已然刺到,光明王忙闪身后退,直退了十余步方才躲过两人的攻势。

这几下阵形变换,清净王与智慧王被困在人字位和地字位,平等王虽已抢占天地位阵眼位置,却脱身不得,而光明王则被洛风和李忘生逼到了剑阵之外。如此一来,明教四法王均是腹背受敌,自顾不暇,空有一身内力无从运用。光明王在阵外同洛风、李忘生交手了十余招,洛风剑招凌厉,处处抢占先机,李忘生内力精湛,出剑简练极具威力。光明王眼见智慧王在上官博玉四人的围攻之下左右支绌,心下焦急,偏生自己被洛风、李忘生堵在阵外,难施援手,当下大吼一声,脚下发力,绕阵疾奔,洛风、李忘生紧随其后。如此绕了几周,洛风毕竟内力不足,已然无法跟上光明王脚步,李忘生全力运功虽能紧跟其后,但手中剑出招之时已无威力。光明王待行近天字位,一个闪身至李语弦身后,一掌拍向李语弦后心。刘语昊、王语靖正全力守护天字阵眼,见此情形只得舍了平等王护住李语弦,李忘生则占住天字位阵眼。平等王趁此机会,一个飞身攻向上官博玉。

光明王助平等王脱身,不理李忘生剑招紧逼,纵身跳起,向人字位扑去。清净王见光明王前来相助,精神大振,两人运掌如风,人字位陈寒林、柳寒江、陆寒山三人顿时抵挡不住,而平等王与智慧王内外夹击地字位四人也占尽优势,天字位李语弦、刘语昊、王语靖三人暂无对手,却不敢贸然舍弃位置。李忘生见阵势已乱,叫道:“大道无形,神剑夺魄势!”李语弦、刘语昊、王语靖三人跃至上官博玉周围,七人身形互换,呈北斗形状,共拒平等王、智慧王。李忘生与洛风则攻向光明王、清净王,与陈寒林、柳寒江、陆寒山三人站定五行位置,将光明王、清净王围在正中。

光明王大喊道:“任你千变万化,又能如何!”手中连连变换招式,欲与清净王一道冲出五人拦阻。只是这五人位置站定,平日里又练的纯熟,五行位置互换,配合的实在天衣无缝。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,光明王、清净王只得由攻转守,三分攻而七分守,如此守了十余招仍觉吃力,只好背靠背站立,随阵形而动。

这边光明王、清净王难破五人拦阻,那边平等王与智慧王合力斗七人却不落下风。智慧王年轻之时曾遍游天下,见识广博,后来加入明教习得“圣火心法”之后,更是对天下武学了然于胸,此时使将出来,短短时间内已用了四十三种武学。平等王与智慧王相识十余载,平日里只道两人武功在伯仲之间,见智慧王将各派武学使得圆转如意,心下暗暗佩服之余起了比较之心。平等王性格沉稳,在明教司职赏罚,所习武学古朴大方,他心下既起争胜之念,更是招招抢攻,气势咄咄逼人,每一掌挟风雷之声,极具威势。

智慧王与平等王抢攻了五十余招,虽在七人面前占尽优势,内力损耗却也惊人。智慧王招式渐缓,心下盘算该如何取胜,却见上官博玉正气定神闲拆招接招,再看其余六人出剑如常,均无内力衰减之象,心下微感不妙。果然过了十余招,十二人身形忽变,左右穿插成圆,绕圈而动,将四人围在当中。只听李忘生吟道:“天地并生,飞剑满天势!”十二人手中剑气暴涨,一同出剑,剑气顿时织成了网,将四人困在阵中!

这一下奇变徒生,又无任何征兆,四法王内力均已消耗过半已不足以护体,大骇之下同时纵身起跳,欲跳出圈子。四人身子尚在半空,头顶已被剑气笼罩,不得已又落回原地。如此反复几次,光明王暗暗叫苦,忽听平等王怒吼一声,右腿已然被剑气所伤。

平等王适才内力消耗甚多,剑气纵横之下转身不便,手上又无兵器格挡,此时右腿已受伤,更是左右支绌,全仗智慧王和清净王在一旁协助才屡屡化险为夷。四人苦苦守了几招,星野剑阵越收越小,四人在内,八人在外,将明教四人团团围住。李忘生、上官博玉、洛风、聂冲在内阵剑招尽数以克敌为主,外阵则以护卫为主,内阵有人遇险,则外阵必有两人相护,光明王数次欲以聂冲为突破口均被一一拦回,光明王心下焦躁,便舍了聂冲转而攻向上官博玉。

星野剑阵各种变化,讲究的是虚实相生,光明王如此抢攻,正犯了大忌。光明王抢上一步双掌拍向上官博玉,洛风一剑向光明王后脑“玉枕穴”刺去,这一剑迅捷无比,光明王双掌已出无从转身,智慧王、清净王、平等王均脱身不得,眼见光明王就要命丧剑阵之中,那剑中途忽然转向,从光明王右肩削下。

洛风快要刺中光明王,心中转过无数念头——若是明教法王命丧华山,则明教与纯阳宫便结下血海深仇,此后纯阳宫后患无穷。只是不及收剑,手腕顺势偏转,削向光明王肩头。他虽手下留情,及时收手,这一剑仍在光明王肩头划了一道深深伤口,鲜血四溅。李忘生见光明王受伤颇重,大叫道:“众弟子撤剑!”十二人纷纷飘然退后。明教四人已伤其二,且洛风这一剑手下留情,以江湖规矩而论,明教该收招认输。但此战对明教而言干系重大,若是就此认输,则明教从此以后再无颜面立足中原。光明王强忍伤痛,笑道:“各位不必客气,我兄弟四人方才只使出五成功力,接下来便教你们见识下明教的手段!”清净王接着道:“不错,区区剑阵何足道哉!大哥你且调息片刻,我们三人足可抵挡。”光明王怒道:“我兄弟四人同生共死,你们这是何意?”他伸手欲推开清净王,只是肩头受伤,未将清净王推开,自己反而踉跄欲倒,只得坐在地上调息。

光明王调息片刻,智慧王见光明王伤口流血渐止,心下略宽,向李忘生道:“适才胜负未分,请出招罢。”说着与清净王、平等王将光明王护在中间。李忘生暗感无奈,遂叫道:“道通天地,变阵四象!”十二人持剑穿梭,李忘生与李语弦、刘语昊三人在东站住青龙之位,上官博玉与王语靖、陈寒林在西站住白虎之位,正与李忘生相对,洛风与柳寒江、陆寒山在南站住朱雀之位,聂冲与霍方、封伶在北正是玄武之位。星野剑阵各种变化攻守兼备,惟独这四象之势纯以守为主,本意为坚守之用——十二人转攻为守,以逸待劳,待敌人功力消耗再图变化。李忘生知明教四人已是强弩之末,若是强攻而上,不出五十招便能分出胜负,只是不愿与明教结下仇怨,意欲用此阵势消耗四人内力,令四人知难而退。

洛风自四岁入纯阳宫以来,随师傅谢云流修习纯阳宫各种武学,武功虽未及师叔玉虚子李忘生,却也不输于师叔灵虚子上官博玉。这星野剑阵自祖师吕纯阳创立以来,屡次演练均由静虚子谢云流主持,洛风身为静虚首徒,对这剑阵深有所知。此时见李忘生变阵四象,便知师叔心意,出招九虚一实,并不恋战,游走之间已然由朱雀之位变为玄武之位,正与清净王照面。洛风见清净王双掌全力推出,门户大开,已然是拼命的打法,当下身形左转,跳向青龙之位。他身子尚在半空,忽觉一股大力袭来,后背剧痛,隐约听到一小女孩惊叫,便双眼发黑,不省人事。

原来清净王发觉对方一味游走,并不恋战,已知对方心意。既知对方不欲伤人,便全力施为,招招拼命。只是攻对方一人,必有两人出剑相护,他抢攻了数十招均被拦回,心知照此下去,四人早晚要精疲力竭,若要破阵而出,又苦无良策,心下微感气馁。正苦恼之际见洛风转至面前,不假思索便双掌拍出,洛风转身便走,哪知他身后的柳寒江、陆寒山两人并未相护,却挺剑向清净王刺去,清净王飞身袭向洛风,果然一击得手。

李忘生见洛风受伤,无暇顾及洛风伤情,叫道:“天一生水,四象生八卦!”十一人四散成圆,各自紧守门户。清净王拍向洛风这一掌使尽全身内力,无内力防身,柳寒江刺中他小腿,陆寒山一把剑从右胁刺入肺中,清净王虽无丧命之虞,却也无法再战。智慧王见清净王摇摇欲倒,将他护在身后喊道:“平等老兄,该我兄弟二人大显身手了。”平等王哈哈大笑,收掌护身道:“不错!平日里咱兄弟的威风都让光明老儿占去了,总算有咱两个出头的机会。”他内力消耗巨大,长笑几声,说话已然嘶哑。

却说四周纯阳弟子见洛风倒在阵外,无人施救,只有一女童从人群钻出,急跑上前。她查看了片刻,回头向吕纯阳抽噎道:“师傅,洛风…洛风他没气息啦!”吕纯阳脸色木然,长叹一声道:“罢了!罢了!纯阳宫败局已定,徒劳无益,忘生撤了剑阵罢。”

纯阳众弟子均不解掌门意思,明教四法王已伤其二,智慧王与平等王也将至油尽灯枯,纯阳宫这边洛风受伤,但于大局无碍,若是一拥而上,眨眼间便可取胜。李忘生心下疑惑,只是师傅发话,便道:“乾坤归一,撤阵!”聂冲与霍方、封伶关心师兄伤势,慌忙收剑过去探查伤情。

吕纯阳吩咐聂冲、霍方、封伶将洛风送往丹宫疗伤,待几人离去,吕纯阳向那女孩说道:“睿儿不必惊慌,适才蒙法王手下留情,洛风一时闭气,稍后自会醒转。”说罢仰首看天,默然不语,众纯阳弟子见掌门面色凝重,均不敢做声。

智慧王趁此间隙,查看光明王和清净王伤情,两人受伤虽重,但均是外伤,只是大战之中真气损耗过多,两人正盘膝打坐回复真气。智慧王坐下为清净王输送了一些真气,见两人伤势无碍,便向吕纯阳行礼道:“纯阳星野剑阵果然名不虚传,教我兄弟好生佩服。适才误伤纯阳弟子,甚是过意不去,我这里有明教特制伤药,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,医治内伤却也有些许功效。”

吕纯阳道:“比武切磋,受伤在所难免,纯阳宫修道之余以炼丹药窥天地之数,不须法王挂怀。明教武学深不可测,纯阳宫心服口服。”智慧王哈哈一笑,说道:“真人过誉,明教无意与纯阳宫争胜,今日比试胜负未分,明教初至中原,日后还请纯阳宫多多照应。”

吕纯阳摇头说道:“纯阳宫乃修道之所,本无意江湖纷争,只是蒙江湖同道抬爱,将纯阳宫列入江湖一脉。道祖有言‘鸡犬相闻,老死不相往来’,纯阳宫不求独避江湖之外,只求与诸君相安无事而已。”智慧王躬身道:“如此甚好,今日叨扰贵教,甚是不安。眼下天色将尽,就此告辞,待陆教主闲暇之时,自当亲自前来拜会真人,恭聆道训。”说罢再行一礼,与平等王各负一人,迤俪下山而去。

吕纯阳目送四人下山,良久不语,忽而厉声道:“博玉,你可知罪?”上官博玉自入门以来,平日里犯错,师傅也是和颜悦色教导,从未见师傅如此严厉,慌忙长跪在地行礼道:“弟子知…弟子不知何罪。”只听吕纯阳沉声道:“为人师者,授徒以道。门下弟子争胜怨忿,不念同门安危,正是你教导之过。”上官博玉额头见汗,急辩道:“灵虚门下弟子学艺不精,以至师门受辱,博玉甘领责罚,只是这争胜怨忿,博玉实在不知从何说起。”

吕纯阳见上官博玉长跪在地,神色惶恐,想起他幼时身世坎坷,成人之后与生人说话也战战兢兢,心中怜惜,便命他起身。待他起身之后叹道:“当年云流离教一事,我屡与忘生言讲,云流托身纯阳,纯阳却不能护其安危,此事乃我有愧于云流,并非云流有负于纯阳宫。江湖同门都道谢云流叛出纯阳,已非我纯阳弟子,但在我心中,云流与你们一般无二。”李忘生见师傅脸色略缓,说道:“世事难料,师傅不必太过自责,若是师兄当年肯听我分辩,也不致于今日流落江湖。”

吕纯阳道:“我原以为岁月消逝,云流之事已日渐消弭,想不到时至今日纯阳弟子仍耿耿于怀,唉…我悟道几十年,终未参透人心。嘿,天道无常,又有谁能参透?忘生,从今日起,为师要在坐忘峰顶闭关数月,纯阳宫事务便由你来打点。”

李忘生大惊道:“忘生见识浅薄,又无才无德…”吕纯阳挥手打断他说话,说道:“此事已定,不可推脱。”吕纯阳接着道:“你自小淳朴仁爱,又待人宽厚,打点纯阳宫事务不在话下。如今静虚一脉因云流之事与同门略有隔阂,须你从中化解,若有为难之处,待洛风伤愈之后可让他助你。”李忘生一一应允,李忘生向上官博玉道:“近年来宫中灵虚一脉与静虚一脉屡有争执,虽涉及多方情由,你教导无方,难辞其咎。从今日起,便由你替代静虚弟子看守老君宫丹炉,以思己过。”

却说纯阳宫自李忘生打理以来,各项事务均井井有条。洛风养伤半月,内伤未愈,正值师妹秦鹤回山,问起沈棠溪一事,见秦鹤脸色不善,忙问因由。原来秦鹤至长安天都镇之后寻得接引弟子,那接引弟子身上带伤,见了秦鹤出言不逊,秦鹤与其大骂之后便离天都镇而去。洛风知道这师妹平日行事卤莽又性格暴躁,却也无可奈何,料想接引弟子见到沈棠溪之后自会将他接引上山。

却说沈棠溪自当日与洛风分手,乘马车至长安天都镇之后,逢人便打听接引弟子所在。天都镇方圆数里,若是寻人本来极难,好在道教乃大唐国教,纯阳宫又是远近闻名,纯阳宫道士在天都镇也是人人皆知。沈棠溪问明路途,见了接引弟子说明来意。那弟子本来甚是高兴,待沈棠溪出示洛风所赠信物之后却是脸色大变,不由分说,将沈棠溪逐出居处。

沈棠溪心下惆怅,好在洛风临别之时赠予他一匹绢,住店吃饭却是不愁。眼下正值正午烈日炎炎,只得坐在路边树阴处乘凉,无所事事便拿出洛风的玉葫芦低头把玩。听得一人问道:“这位小兄弟有礼了,尊驾可是纯阳弟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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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懵童不识塞外客

沈棠溪抬头一看,只见一少年正朝他行礼,慌忙站起身来。这少年长身玉立,一身淡黄衣衫,身后牵一白马。他脸色极白,那白马和他脸色相比,倒显得暗了许多,若不是他一身男装,又背了一把黑色巨剑,沈棠溪定会把他当做少女。那少年见沈棠溪站起身来又施了一礼道:“藏剑山庄叶英因事求见纯阳吕掌门,烦请小兄弟引见。”

沈棠溪不识礼节,登时手足无措,只得照那少年样子还礼答道:“我不是纯阳弟子,大侠莫要认错人了。”叶英闻言一怔,问道:“小兄弟既不是纯阳弟子,手中为何有纯阳弟子信物?”沈棠溪以为叶英将他当作小偷,满脸尴尬说道:“这葫芦….是….一位大侠给我的。”于是把自己与洛风相遇一事讲与叶英,当说到被纯阳接引弟子驱逐之时,已然耳根红透。

叶英微微一笑道:“小兄弟莫要担心,我正要去纯阳宫,你这便带我去见这位纯阳弟子,我替你说情,咱们一起去纯阳宫拜见吕真人。”沈棠溪大喜过望,忙带着叶英去找纯阳接引弟子。那弟子正立在居处门口,见沈棠溪去而复返,又带了一人回来,不待两人说话,便大声吼道:“小子,你莫想入我纯阳门下,谢云流门下全是叛徒,祖师心地慈善,不肯将他们扫地出门,道爷我可不认叛徒做同门,洛风想收弟子门都没有,你再来打扰道爷,莫怪我不客气!”

叶英听罢却不生气,微笑抱拳道:“在下藏剑山庄叶英,冒昧打扰道长,还请恕罪。”那接引弟子翻了翻白眼,仔细打量叶英之后,满脸狐疑问道:“你当真是藏剑山庄的大公子?”叶英道:“正是。”他指了指身后的巨剑笑道:“但凡藏剑山庄弟子出门必佩重剑,这重剑乃藏剑精制,天下再无其他门派用此重剑。”

那接引弟子却一脸不屑说道:“天下冒名之徒甚多,谁知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。”叶英脸色微变,依旧陪笑说道:“道长说笑了。道长乃得道之人,若有宵小之辈冒充,定会一眼识破。”那接引弟子得意道:“不错。我纯阳宫天下闻名,又有谁敢不敬?”说罢睨视叶英问道:“不知叶公子何事?”

叶英道:“纯阳宫武学精湛,昔年贵派弟子谢云流在藏剑山庄名剑大会品剑,技艺高超,又见识超凡,家父甚为叹服。邀天之幸,藏剑山庄如今又有利剑问世,欲邀天下英雄一共品评。纯阳宫剑法举世无双,家父特命在下面见吕真人,附送剑贴,务请届时赏光。”他说话时见那接引弟子背后站有一人,也不以为意,接着说道:“我身边这位小兄弟欲投洛风道长门下,也烦请道长给引个路。”那接引弟子却不买帐,转身说道:“叶公子若要上山,我这便安排。只是本门之事,请叶公子莫要插手。这小子若想入纯阳玉虚、灵虚门下,咱们这便启程,但若想拜入静虚门下,那就自便吧。”

叶英顿感为难,他看了沈棠溪一眼道:“纯阳宫诸位道长均是武功高强,小兄弟既然愿入纯阳宫,拜在他人门下原无不可…..”哪知沈棠溪却摇头道:“其他人我不认识,我只拜洛风道长。”那接引弟子冷笑道:“静虚门下尽是虚情假义之徒,最擅笼络人心。谢云流都成落水狗了,居然还有傻瓜想入静虚门下。”

沈棠溪脸色憋的通红,指着那接引弟子道:“你…你胡说八道,洛风道长比你要好上许多!”接引弟子大怒道:“小子你说什么?信不信道爷揍你个鼻青脸肿!”伸手揪住沈棠溪上衣欲将他推开,叶英忙伸手阻拦道:“道长息怒,纯阳宫都是修为高深的神仙,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?”话音未落,接引弟子身后那人忽然说道:“嘿嘿,纯阳宫除了谢云流,都是一群沽名钓誉之辈,偏偏还恬不知耻,自鸣得意,可笑啊可笑!”

接引弟子听罢大怒道:“哪里来的畜生,敢在纯阳宫头上撒野!”转头四顾,正看见身后之人,拔剑便向这人刺去,忽觉眼前一花,定睛一看,此人仍站在自己对面。他心头怒火正盛,不及细想,又是一剑刺去,叶英大叫道:“道长且慢动手!”欲出手拦截,已然慢了一步,只听那接引弟子惨叫一声,长剑已然脱手。

接引弟子未见对手出手,右臂剧痛,只道此人会妖术,满脸惊惧,颤声问道:“你…尊…尊驾何人?”叶英却在一旁看得真切,那人待接引弟子出招之后骈指指向他手腕,只是出手甚快,若非全神贯注很难察觉。那人不理会接引弟子,说道:“井蛙不知沧海,也敢妄评碧波!”径自向叶英走去,叶英见这人和自己年岁相差不大,心头一动,问道:“足下可是拓跋思南?”那人停下脚步,昂然道:“不错!我就是剑圣!”

叶英细细打量此人,只见他面色黝黑,身材瘦削,年岁二十有余,却一脸稚气。叶英听他口气高傲,欲和他客套几句不知该如何说出口,正为难间,拓跋思南开口问道:“藏剑山庄又要邀客品剑?我拓跋思南可入叶庄主法眼?”

叶英拱身行礼道:“剑圣剑法卓绝,家父时常赞叹不已。近年剑圣之名响彻武林,藏剑山庄早已备好剑贴,只是叶英此次专为递送纯阳剑贴而来,尊驾剑贴日后自会当面送上,不当之处,还请恕罪。”拓跋思南笑道:“我天涯闯荡,剑贴既未送出,那就不劳公子费心伤神。嘿嘿,既有名剑问世,岂可无剑圣身影?”说罢眼光移到沈棠溪身上,打量片刻,问道:“这小孩是谁?”

沈棠溪被他看的浑身不舒服,硬着头皮说道:“我叫沈棠溪。”拓跋思南继续问道:“为何在此?”沈棠溪犹豫道:“我…我要上纯阳拜师学艺。”拓跋思南目光如炬,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:“你未入纯阳,怎地与谢云流扯上关系?”沈棠溪不知谢云流是谁,一头雾水。

那接引弟子适才被拓跋思南所伤,此时一条右臂已然直不起来,他不敢再惹拓跋思南,听到谢云流的名字,心下不忿,在一旁说道:“谢云流早已叛变师门,这小子猪油蒙了心,竟想拜入谢云流门下。”拓跋思南不理他说话,问沈棠溪道:“小兄弟,你为何要拜入谢云流门下?你见过他么?”

沈棠溪不知所以,说道:“洛风道长教过我武功,我要拜他为师。”那接引弟子惟恐拓跋思南不知,在一旁插嘴道:“这洛风就是谢云流的大徒弟。”拓跋思南听罢一脸兴奋,问沈棠溪道:“你跟这洛风很熟吗?”沈棠溪道:“洛风道长教过我武功。”谢云流颤声问道:“这么说来,你会使谢云流的武功?”沈棠溪道:“我不懂武功,洛风道长只教过我一套刀法。”

拓跋思南身子一抖,低声喃喃自语道:“纯阳弟子只会使剑法,却教一套刀法…”叶英见他极为反常,问道:“不知剑圣有何烦心之事,若需在下效劳之处,自当鞍前马后,全力以赴。”却听拓跋思南纵声长笑道:“哈哈,我费了那么多工夫,不想竟是这般容易!”长笑声中,挟起沈棠溪跳上房脊,这一下变化仓促,待叶英回过神来,两人已无影踪。

拓跋思南挟着沈棠溪穿房越脊,出了天都镇一路向北飞奔,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寻了个僻静处将沈棠溪放下道:“那洛风教过你什么武功,快使出来让我看看!”沈棠溪被拓跋思南挟起,恍惚间如腾云驾雾一般,也未觉害怕,此时听他言语甚是急切,摇头道:“不行,我使出来你便偷学走了。”拓跋思南怒道:“我武功尚在谢云流之上,何必去偷学他弟子的武功?”沈棠溪反问道:“你不是偷学武功,为何要如此急切?”

拓跋思南闻言一怔,叹了口气,讲起其中原由。原来他出师之前曾与谢云流交手,虽胜了谢云流两招,却对谢云流的武功极为钦佩。拓跋思南自出师数年来遍寻天下武林人士试剑未曾一败,听闻江湖人称谢云流“剑魔”,想来他武功业已大成,便起了与他再次比试的念头。不料谢云流近年来在江湖中销声匿迹,连亲传弟子洛风都不知他的去向,拓跋思南又如何知晓?拓跋思南用尽各种手段搜寻无果,心痒难搔只好退而求其次,谢云流难遇,他所使的纯阳剑法纯阳弟子个个都会,只消自己在招式上胜过谢云流也好。哪知谢云流天纵奇才,纯阳静虚一脉所使招式虽和纯阳剑法大同小异,招式细节和变化却迥然不同。静虚弟子本就不多,自谢云流出走之后屡被同门排挤,平日里在纯阳宫极为低调,拓跋思南又不喜向旁人打听门派掌故,他偷袭了数名纯阳弟子,大感失望,上华山向吕纯阳挑战又屡被推脱。正郁闷之时,却正好遇到沈棠溪。

沈棠溪听拓跋思南说出道以来未曾一败,满脸艳羡道:“我若是能学到你的武功,也就不怕那些山贼了。”拓跋思南不知他说的山贼是何意,不去理他,接着道:“我师傅在我出师之时言道,我的剑法虽属一流,只能用来杀人,境界却未臻上乘。”沈棠溪听的懵懂,问道:“武功不就是杀人的么?”拓跋思南道:“我师傅乃当世高人,所说自然不错。他言道待我胜过千名一流好手之后自会领悟上乘境界。”沈棠溪问道:“那你现在胜过多少人了?”拓跋思南一脸颓丧道:“江湖之中沽名钓誉之徒甚多,我出师两年,所胜之人虽多,能称的上好手的不到五十人。”

沈棠溪道:“那岂不是离最高境界还远?”拓跋思南不理他问话,说道:“你把洛风教你的刀法使出来让我瞧瞧,我看完便走。”沈棠溪脸色赧然道:“我…我记不全了。”拓跋思南道:“这个无妨,我曾与谢云流交手过,你只消用得大致不差就行。”沈棠溪听他如此说,搔头想了片刻,拔出腰间柴刀按着洛风所教使出第一招“螳臂当车”,这一招尚未使到一半,拓跋思南大喜道:“恩,这果然是谢云流的武功!”

沈棠溪听他这一叫,心中紧张,勉强将第二招六种变化使完,第三招“泥涂曳尾”便忘记该如何使出。他硬着头皮使出第一式变化,拓跋思南便说道:“不对!谢云流的刀法哪会如此乱七八糟!”沈棠溪心中羞愧,说道:“这一招我忘记了。”拓跋思南抢过他手中柴刀说道:“我使一下,你看是不是这招。”

沈棠溪见拓跋思南使得和洛风当日所教所差无几,拍手笑道:“就是这一招。”拓跋思南将柴刀递到他手里道:“你接着往下练。”沈棠溪接过柴刀使完第四招“夏虫语冰”,拓跋思南又让他停下,说道:“你这一招第七变使得不对,谢云流决不会如此变化。”

沈棠溪无内力根基,又需拓跋思南在一旁纠正,直到天色黑了下来,只使了七招出来。拓跋思南将自己的干粮分与他吃,沈棠溪一下午下来筋疲力尽,吃完干粮躺在草地上说什么也不起来,拓跋思南拿他没办法,只好任由他休息,待第二天天亮将他叫起继续演示。

哪知这刀法越到后面却越是奇诡,第十二招“唇竭齿寒”已然衍生了十七种变化。而第十三招“白驹过隙”沈棠溪只记得招式,记不清有多少变化,使出来之后拓跋思南看得一头雾水。待沈棠溪使完之后更觉诧异,第十四招“得鱼忘荃”、第十五招“蜉游天地”、第十六招“北冥遨游”竟似完全独立,与前面十三招全然无关。拓跋思南思索半天不得其解,沈棠溪见他眉头紧皱,歉然说道:“我后面使得不好,大侠莫要见怪。”拓跋思南摇头说道:“这刀法有些古怪,我得仔细想想。”说罢盘膝坐下,不再理会沈棠溪。

沈棠溪见拓跋思南每日里一言不发,无所事事便去四周采些野果,打些野味。如此过了两日,沈棠溪只觉无趣,见拓跋思南依旧闭目坐地,对拓跋思南说道:“剑圣大侠,我要去找洛风道长,咱们就此别过。”拓跋思南过了良久缓缓睁开眼道:“这刀法我还未参详透彻,你不能走。”沈棠溪道:“参详不透有什么打紧?”拓跋思南怒道:“我若连谢云流的刀法都参详不透,岂不是等于输给了他?”

沈棠溪万般无奈,只好留了下来。当晚大雨倾盆,雷电大作,两人都被淋的浑身湿透,好不容易寻了一处荒庙避雨。沈棠溪全身湿冷,便拆了庙中木案生火,他虽只会粗浅的功夫,野外生活的本领却是不小。刚刚将火堆烧旺,只听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女子说道:“大雨行路不便,可否借贵处暂避一晚?”

沈棠溪还未应声,两女子便搀扶一白衣男子便走进庙内。三人行至火堆旁,皆摘了蓑帽,一女子道:“行了十余里,总算找了个歇脚的地方。”

沈棠溪细细打量,三人俱是高鼻深目,不似中原人士,那男子大约四十多岁,两名女子面容稚嫩,青钗挽发,却是中原寻常少女打扮。说话那少女一身藕荷色诃子,外披浅色罗纱,她与另一少女扶男子在火堆旁坐下,便旁若无人地褪去肩上罗纱。她本来就肤色极白,此时裸露双肩,火光掩映之下更是别有一番风情,她将罗纱放在地上,看见沈棠溪面红耳赤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转头和另一名少女道:“妹妹,你说姐姐漂亮么?”

另一名少女掩口笑道:“漂亮不漂亮我说了可不算,要不我帮你问一下吧。”她找了火堆旁一块干净的台阶坐下,笑吟吟地看着沈棠溪问道:“我姐姐漂亮么?”沈棠溪本就面红耳赤,被这一问顿时脖子通红,支支吾吾答不上话。那少女接着问道:“你说是我姐姐漂亮还是我漂亮?”

沈棠溪偷偷又瞧了瞧那姐姐,始终不知该怎么回答。那中年男子瞪了那妹妹一眼斥道:“烟儿,不可胡闹。”说罢向沈棠溪说道:“连夜赶路,不想遇到大雨,多谢小兄弟收留。”烟儿鼓起小嘴说道:“这庙又不是他家的,不过是凑巧罢了。”

拓跋思南自三人进门以来便抱剑凝视那中年男子,那中年男子却似丝毫不觉,跟沈棠溪客气几句便问起附近的人情风貌,好在沈棠溪在天都镇呆过一些时日,倒和他相谈甚欢。当沈棠溪提及江湖人物那中年男子更是两眼放光,转头瞥了一眼拓跋思南说道:“小兄弟,你身边这位便是中原大名鼎鼎的剑圣么?”

拓跋思南沉声道:“听闻陆教主武功高强,称雄当今武林,今日看你受伤颇重,倒教我十分好奇。”陆危楼一脸笑意道:“剑圣不必讶异,我辈武林中人每日里刀光剑影,受伤在所难免。江湖中言道剑圣天下无敌,本教上下无不钦佩,今日一见,果然不同凡响。”

拓跋思南道:“在下自出道以来,难遇敌手,陆教主誉满江湖,想来并非泛泛之辈。难得今日相遇,可惜陆教主今日重伤。请陆教主细细将养,三月之后,自会登门讨教。”

陆危楼行走江湖多年,如此直接的挑战却是第一次遇到,他笑脸顿时凝固,愣了一下说道:“你我俱是江湖成名人物,素无恩怨,彼此心照当把酒言欢,何必要分出真章?”拓跋思南道:“在下素来以武会友,你我既是江湖成名人物,学那些文人的繁文缛节有何用处?”

饶是陆危楼江湖经历丰富,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托辞,一脸尴尬道:“既然剑圣如此看重陆某,那陆某就不再推托,我教初至中原,未曾有安顿之处,三月之后,陆某便在此恭候剑圣大驾。”拓跋思南道:“陆教主快人快语,三月之后…“忽然提高声音道:“门外何人?何必藏头露尾?”

门外一人哈哈大笑道:“陆危楼命不久矣,请了高手护卫又有何用?”过了片刻,一人手摇纸扇踱步进门,笑道:“陆危楼好大的面子,居然能请到剑圣做帮手。”陆危楼也笑道:“陆某何德何能,居然能让花帮主大驾光临,外面风雨交加,蝙蝠帮的一众兄弟为陆某而来,甚是过意不去,便请一同进来避雨罢。”来人长笑一声道:“哈哈,本以为陆教主瘦死骆驼比马大,现在看来已是苟延残喘。”沈棠溪见他浑身湿透,全身都在滴水,却又手摇折扇,甚觉好笑,说道:“大爷,你衣衫全都湿啦,快来烤一下火,莫要淋病了。”

来人斥道:“大爷在说正事,你这小鬼不要插嘴!”他向拓跋思南行了一礼道:“在下蝙蝠帮帮主花麟飞,剑圣威名仰慕已久,今日之事乃花某与陆危楼个人恩怨,还望剑圣顾及江湖道义。”

拓跋思南“哼”了一声道:“蝙蝠帮?从未听说过。”陆危楼笑道:“剑圣行走江湖,结交的俱是成名人物,不识宵小之辈不足为奇。我来介绍一下,这位便是蝙蝠帮帮主花麟飞,平日里干的全是偷盗淫邪的勾当。”

花麟飞又惊又怒,欲大骂出口却又忌惮剑圣的武功。拓跋思南见花麟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冷笑道:“陆教主所说不错,蝙蝠帮帮主既是如此胆子,那蝙蝠帮也只配做些偷盗淫邪的勾当。”陆危楼道:“剑圣眼光如炬,蝙蝠帮原本就是藏污纳垢之处,平日里只会仗着人多势众欺男霸女而已。”

拓跋思南道:“似此作恶多端,为祸江湖,早该一并除去。”陆危楼道:“不错,我早有此心,可惜明教在中原立足未稳,不得其便。”他前日里被人偷袭,身受重伤,原盼拓跋思南出手除去眼前大敌,哪知拓跋思南话锋一转道:“不过今日乃是陆教主与花帮主的私人恩怨,我不便插手干预,好在陆教主身负绝技,除去这等江湖败类不在话下,陆教主请出手罢。”

沈棠溪前日里被明教部众所伤,在他心里早视明教部众为无恶不作之辈,此时听陆危楼自称明教,大惊失色,他看了看陆危楼,又看了看那两个少女,惊疑不定。花麟飞听剑圣话中有隔岸观火之意,心中甚是得意,手中折扇本已收起,此时又张开轻摇道:“剑圣乃江湖成名人物,花某敬佩万分,是万万不敢班门弄斧的。明教杀我结义兄弟骆独逸,此仇不报,花某有何面目在江湖上行走?”

陆危楼冷冷道:“好个兄弟情深!骆独逸是我明教所杀,只是陆某倒要请教花帮主,骆独逸丧命多年,他手下的雪谷派早已土崩瓦解,花帮主为何直到今日方才想到寻仇?”花麟飞轻摇折扇道:“明教称雄漠西,高手众多,花某何必自寻死路?好在天网恢恢,今日撞到我手里正是天意,嘿嘿,要怪就怪你自己,称雄漠西还不知足,今日这破庙便是你埋骨之处!”

陆危楼眼见花麟飞一步步走近,脸上虽保持笑意,实则心急如焚。他前几日遭仇家暗算,险遭不测,多亏手下两名护法相护才死里逃生。那仇家对明教武功研习甚多并一一针对,一番较量之后陆危楼受伤颇重,别说御敌,便是运功也极其困难。他眼见花麟飞越走越近,却也无计可施。身边两少女对他甚是关切,见他额头见汗,已然心知肚明。两人站起身来拦在花麟飞面前齐道:“恶贼,休得伤我爹爹!”

花麟飞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拦在身前,喜道:“陆危楼居然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儿,哈哈!左拥右抱,花某今晚艳福不浅!”烟儿叱道:“狗贼!”挥掌向花麟飞左脸打去,花麟飞不躲不闪,左手翻转手腕正将烟儿右掌握在手里,笑道:“肤若凝脂,小美人儿果然是天生丽质。”烟儿右手被花麟飞牢牢握住,极力挣脱不下,又急又窘,旁边那少女见妹妹受制于人,忙拔下头上青钗刺向花麟飞咽喉。

花麟飞见这一招来势甚急,不敢怠慢,松开烟儿右手闪身后退两步,笑道:“两位美人儿不须急着投怀送抱,待哥哥结果了陆危楼,再陪你们欢快。”那少女见烟儿脱身,也不追击,说道:“烟儿,你去照看义父,我来对付这恶贼。”

陆危楼心知便是两女联手也不是花麟飞对手,但此时却也无他法可想,只好说道:“阿丽,花麟飞的武功与我教同宗,你要小心应付。”那少女不答,理了理散乱的头发,她本就裸露双肩,长发披肩更是妩媚多姿,花麟飞看的口水直流,涎笑道:“小美人儿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那少女嫣然笑道:“我叫米丽古丽。”花麟飞心神俱荡,说道:“名字漂亮,人更漂亮,果然相得益彰。”米丽古丽向他走近一步,腻声问道:“是么?”花麟飞盯着她的双肩说道:“小美人儿如此可心,哥哥怎么会骗你呢?”米丽古丽又靠近一步,吃吃笑道:“我听说男人都是骗人精,说过的话做不得数的。”花麟飞眼光不离米丽古丽肩头,说道:“哥哥怎么忍心骗你呢,你如此…”正如痴如醉之际忽觉眼前青光一闪,米丽古丽手中青钗向自己眼睛刺来。

这一招突如其来,两人又相距甚近,饶是花麟飞反应奇快,还是被刺中脸颊,鲜血长流。花麟飞抹去脸上鲜血,怒道:“不识抬举的臭丫头,别怪老子辣手摧花!”合了手中折扇扑向米丽古丽。

米丽古丽身影飘忽,闪到花麟飞身后,挥钗刺向花麟飞后心,花麟飞转过身子折扇倏张,正将米丽古丽攻势封住,米丽古丽见讨不到便宜,又闪到花麟飞身后挥钗刺向花麟飞颈部,花麟飞矮身躲过,合扇打向米丽古丽眉心。

两人使的都是短兵器,瞬息之间便交换了数招,米丽古丽畏惧对方内力深厚,只一味的绕着花麟飞出虚招试探,寻找对方招数破绽。花麟飞渐占上风,心中怒气稍平,见对方如穿花蝴蝶般缠身游斗,又起色心,趁着她收招不及,伸手在她脸蛋上摸了一下,嬉笑道:“这张俏脸可真惹人疼。”米丽古丽被他戏弄,心中气怒,只是和花麟飞实力悬殊,屡次抢攻均被一一化解。

花麟飞胜券在握,便有意显露功夫,将折扇张开来使,他内力贯注兵器,折扇边缘犹如利刃一般,使将出来,庙内火堆的火苗火星四散。米丽古丽别说缠身游斗,就连近身也是极难,她仗着身形灵便四处闪躲才屡屡化险为夷。陆危楼眼见米丽古丽情势危急,心如火燎,花麟飞所使武功和他同源,若是平时身体无碍,十招之内便可取胜,苦于此时无法运功,连走路也是困难,又如何迎敌?忽听得米丽古丽惊呼一声,花麟飞折扇在米丽古丽诃子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。

沈棠溪虽不懂武功高低,但也看得出米丽古丽已然不敌,他见剑圣眼皮低沉抱剑不语,宛如坐定一般,说道:“剑圣大侠,你救一下这位姑娘好不?”拓跋思南道:“这等江湖恩怨外人插手不得,况且我的剑只懂杀人,要救人你自己去。”沈棠溪低声道:“我不会武功。”拓跋思南缓缓说道:“既是不会武功,就不要去学人行侠仗义。”

沈棠溪涨红了脸道:“便是不会武功,也好过你一旁看着。”说完,拔出腰间柴刀竟冲上前去,拓跋思南未曾料到他有如此勇气,叫道:“不知死活的小子,你这不是白白送命么?”沈棠溪不答,持刀向花麟飞劈去,花麟飞见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扑面而来,骂道:“臭小子,活腻了是不是?”他躲过米丽古丽的一击,侧身飞起一脚,正踹中沈棠溪胸口。

沈棠溪身子飞出一丈多远,撞在庙的东墙上,只觉浑身骨头欲裂。拓跋思南见他挣扎起身冷笑道:“亏你练了那么久的刀法,招式和变化全忘光了么?”沈棠溪心下惭愧,站直身子暗暗回忆,将刀法在心里使了一遍,一招“螳臂当车”攻向花麟飞。

花麟飞经过方才一招,只当沈棠溪是个莽撞的无知少年,见他倒地又起,丝毫不放在心上,待沈棠溪一刀劈来,本拟后退一步闪过,哪知这一招中途变向,正戳中他胸口。胸口乃是人身要害部位,好在柴刀刀口迟钝,沈棠溪又无内力,花麟飞只是稍觉疼痛而已。米丽古丽却不放过这个机会,趁着花麟飞心慌意乱近身攻了三招,花麟飞连连后退,再往后走便要退出庙门外。

陆危楼笑道:“花帮主好俊的功夫!”花麟飞不理陆危楼,一边凝神接招,一边对沈棠溪骂道:“快快滚开!老子今天只杀陆危楼。”陆危楼对沈棠溪道:“少侠,对付这种无耻之徒该痛下杀手,方才你手下留情大是不该。”花麟飞道:“呸!老子什么时候让他手下留情了?”

沈棠溪不知二人所言何意,他不懂见招拆招,便照着刀法顺序一一使出。花麟飞恐再被陆危楼耻笑,又顾忌米丽古丽身法诡异,只紧守门户,不再贸然进攻。

过了一柱香时间,沈棠溪十六招刀法堪堪使完,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,只好又从第一招使起。他无内力基础,这一遍刀法使出来体力消耗甚大,再从头使出已然力不从心。拓跋思南看的眉头直皱,恨不得替他使这刀法,只是碍于身份才勉强坐住,待见沈棠溪使一招“偃鼠饮河”,这一招本是低身攻敌下路,却成了弯腰攻敌下阴,拓跋思南忍不住骂道:“不中用的小子,如此精妙的刀法到你手里成了下三滥,教你刀法的人真是瞎了眼!”

沈棠溪心下惭愧,手中刀法使得更是散乱,花麟飞只道他是故意露出破绽,骂道:“臭小子,你当我是三岁娃娃么?就你那点心思大爷早看透了。”他不再进攻,反向后踏了一步,正出了庙门。花麟飞得意道:“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有多大能耐。”

那庙门甚是狭小,沈棠溪使一招“唇竭齿寒”向前踏出一步正和米丽古丽碰到了一起,米丽古丽嗔道:“傻瓜,急着去送死吗?”沈棠溪这一招已使出一半,听她如此说,便撤刀收招,成了米丽古丽直面花麟飞。米丽古丽硬接了花麟飞两招,心知不敌,见沈棠溪在一旁发愣,怒道:“傻站着干什么?你看我死了才甘心么?”

沈棠溪挺刀又加入战阵,只是地方狭小,他和米丽古丽拥挤一起,招数使的颇为不便,三人在庙门口交换了数招,花麟飞手中扇子渐渐使得风生水起,正欲对沈棠溪痛下杀手,听得远处有人惨叫,不由得心中一颤。

此次明教进入中原,原本准备四处挑战,扬名立威,哪知未到长安遇到了对头。陆危楼重伤之下,全仗随行部众拼死相救方才脱身。

明教当年屠杀西域黑道第一大帮雪谷派,轰动武林,花麟飞和雪谷派掌门骆独逸曾有八拜之交,复仇也是在情理之中。陆危楼一路上仗着江湖经历逃脱好几次,但带伤在身,最终还是显了踪迹。

花麟飞听得方才那叫声正是本帮弟子声音,暗感不妙,紧接着又传来几声惨叫,一人说道:“蝙蝠帮向来鬼鬼祟祟,今日又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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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花未芳菲梦成空

那人身法好快,说话时声音尚在一里之外,话音落时已至庙门前,他看见三人打斗,一眼便认出了花麟飞,说道:“花帮主风采依旧,干的还是欺男霸女的行径。”

花麟飞打斗间隙偷眼打量,见来人腰悬长剑,一身儒生打扮,自己并不相识,问道:“阁下何人?”来人朗声说道:“在下洛阳张桎辕,花帮主曾在洛道信誓旦旦,今后再不做奸邪之事,短短三月时间便忘的一干二净么?”

花麟飞听罢心神俱裂,张桎辕侠义之名他亦有所耳闻,听此人自称张桎辕,更是心寒。三月之前他在洛道打劫一户人家,见那家女儿生的漂亮心生歹意,正欲行不轨之事被一人拦阻,花麟飞所带的十多名帮众尽被此人所伤,花麟飞也被迫发下重誓。当日月黑风高,他未看清那人面目,而且他向来并无廉耻之心,所发誓言不过如儿戏一般,转身即忘,不料今日冤家路窄,竟又遇到此人。

张桎辕道:“若是普通打家劫舍,自有官府追拿,不须在下多管闲事。只是杀人越货、奸淫掳掠,却非江湖道义之事,但教张某遇到,定然不会等闲视之。当日张某放你一马,本以为你会洗心革面,想不到依然不思悔改,既是如此,就休怪张某出手狠辣!”

花麟飞心下盘算,蝙蝠帮一路追杀陆危楼,若是不趁其重伤将其除掉,待陆危楼伤愈之后,以明教往日作风,蝙蝠帮在劫难逃,当下把心一横说道:“花某敬张大侠乃是当世英雄,所立之誓不敢忘怀。陆危楼杀我兄弟,所谓血债血偿,今日蝙蝠帮为报仇而来,还望张大侠莫要多管闲事。”说罢不再理会张桎辕,大喝一声,催动内力,扑向米丽古丽和沈棠溪。

花麟飞这一招来势凶猛,米丽古丽慌忙闪身,堪堪躲过,沈棠溪却无实战经验,反应不及,胸口被扇面拍中,他只觉喉头一甜,一股血腥味直冲鼻孔,却不知自己已然身受内伤,只恐被米丽古丽嗔怪,强压下喉头上涌的血气,一招“庖丁解牛”指向花麟飞腋下。

张桎辕见沈棠溪被花麟飞打中,正欲出手相助,待见他使了一招刀法,不由“噫”了一声,手中剑拔出了一半又按了回去。方才花麟飞惟恐被陆危楼耻笑,又存心戏弄米丽古丽,才未下杀手,此时杀心既起,沈棠溪又哪里是花麟飞的对手?沈棠溪这一招虽然精妙,只是他身无内力,刀尖打中花麟飞腋下“极泉穴”也毫无用处,花麟飞反手一拳正打中沈棠溪眉尖。

沈棠溪面部血流如注,仍是不愿后退,挺刀向花麟飞刺去,他双眼被血蒙住,恍惚间失了准头,这一刀却扑了个空。花麟飞不敢在张桎辕面前行凶,又一心置陆危楼于死地,当下不与沈棠溪纠缠,踏进庙门。张桎辕见这少年所使刀法颇似纯阳剑法,武功虽弱仍不言后退,对他大有好感,心下便打定主意帮他一把,当下朗声说道:“花帮主,你虽为报仇而来,又何必欺负小辈,惹人耻笑?便由在下来领教你的高招罢。”说完身影晃动,拔剑向花麟飞后背刺去。

花麟飞本来已至陆危楼面前,又将米丽古丽逼退两步,正欲除去陆危楼,听得身后风声甚急,只得转身应对。张桎辕早年蒙吕纯阳指点,又得遇明师,近年来江湖之中行侠仗义,是以年纪虽轻,名气却越来越响,武功比之米丽古丽和沈棠溪更是不知高出多少。他出手在前,花麟飞手忙脚乱地应付了十余招,趁着张桎辕换招间隙喘了口气道:“张大侠,在下只是在江湖上混口饭吃,不敢跟您老人家作对。”

张桎辕放缓剑招,说道:“大丈夫当顶天立地,我等江湖儿女以匡正扶弱为己任,花帮主一昧欺侮女流弱小之辈,实在令人齿冷。”花麟飞道:“我本为报仇而来,被他们二人缠住,难道花某就该引颈就戮不成?”张桎辕问道:“不知花帮主与何人有仇?”花麟飞收招退后三步,指着陆危楼道:“此人杀我兄弟,将我兄弟帮中一百三十人尽数屠戮,张大侠,你说这个仇花某是否该报?”

张桎辕打量了一下陆危楼,见他盘膝坐地,一脸病容,说道:“花帮主为怨仇而来,并无过错,只是大丈夫光明磊落,花帮主若是有心报仇,等他病愈之后一决生死就是,何必乘人之危?”花麟飞仰天哈哈大笑道:“张大侠还不知他是何人,自然会如此说。我来给张大侠介绍一下,这位便是明教教主陆危楼,号称天下第一高手,若是他无灾无病,花某哪敢班门弄斧?”

张桎辕一脸惊愕,仔细打量了片刻,问道:“阁下便是明教教主陆危楼?”陆危楼抬头看了他一眼道:“不错,我就是陆危楼,久仰张大侠名号,身上有伤,不便行礼,还望恕罪。”张桎辕眉头微皱,不再理会陆危楼,转过头见沈棠溪靠墙抚胸,脸色苍白,忙上前伸掌按住沈棠溪胸口“膻中穴”,沈棠溪只觉浑身暖洋洋的,说不出的舒服,张桎辕见他脸色逐渐转红,撤掌道:“小兄弟如何称呼?不知师从何处?”

沈棠溪站直身子说道:“我叫沈棠溪,现下还没师傅。”张桎辕道:“那你方才所使刀法是何人所授?”沈棠溪道:“是一位叫洛风的道长。”张桎辕颔首道:“纯阳宫的洛风?哦,那难怪了。”沈棠溪奇道:“大侠认识洛风道长么?”张桎辕道:“我曾在纯阳宫见过洛风。”

花麟飞极欲除掉陆危楼,碍于张桎辕在当场,不敢造次,见张桎辕和洛风闲聊,心下极不耐烦,却不敢表露出来。此时已至五更时分,门外夜色渐明,陆烟儿坐在陆危楼身旁睡眼惺忪,花麟飞见米丽古丽正整理乱发,暗运内力,张开手中折扇拍向陆危楼头顶。花麟飞出招之时提心吊胆,生恐张桎辕出手阻拦,这一招出手毫无征兆,众人均是未加防备。陆危楼听到风声,但重伤之下难以躲避,心下叹道:“想不到陆某一身功夫竟亡于这破庙!”眼见花麟飞折扇已至头顶,只好闭目等死,忽听得“铮”的一声响,睁眼只见花麟飞退到了一丈开外,一脸惊恐。

花麟飞道:“花某与明教的私人恩怨,剑圣方才说不便插手,何必自食其言?”他虽未看清剑圣是如何出手,但方才被人震退好几步,虎口酸麻难当,这几人中只剑圣和张桎辕有此功力,张桎辕相距甚远,料想便是剑圣无疑,果然听剑圣道:“我与陆教主定过比试之期,他若是死于非命,到时我与谁过招?”花麟飞见剑圣依旧是盘膝抱剑,愤然道:“那我兄弟一百多口人便该死于非命么?”剑圣一脸冷漠道:“陆危楼死于你手,到了比试之期你替他如何?只消你能挡得住我三剑,陆危楼是死是活我便不闻不问。”花麟飞悻悻道:“花某如何敢与剑圣动手?”眼见今日再无机会,朝陆危楼说道:“陆教主!花某卖张大侠和剑圣的面子,不再与你纠缠,日后蝙蝠帮和明教大道通天,各走一边。”

米丽古丽方才一时大意,未及照看陆危楼,待陆危楼脱险,上前见陆危楼身子无碍,恨声道:“姓花的,蝙蝠帮这几日追杀我义父,明教决不会和你们善罢甘休...”陆危楼打断她说话,朝花麟飞道:“陆某四海交游,决无跟武林同道敌对之心,若能与花帮主释衍恩仇,那是再好不过。”花麟飞干笑了两声,便不再言语,朝拓跋思南和张桎辕各拜了一拜,走出庙门。

陆危楼死里逃生,听花麟飞脚步声渐远,向拓跋思南说道:“适才蒙剑圣出手相助,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。”拓跋思南见米丽古丽和陆烟儿簇拥在陆危楼身旁,脸色不悦道:“我与你毫无干系,救你乃是出于私心,你不须谢我。”转头看到张桎辕,道:“张大侠享誉武林,原来也是纯阳弟子。”

张桎辕近前施礼道:“剑圣谬奖了,张某行事但求公道,如何敢称大侠?不过在下使的剑法虽和纯阳武学相近,却不是纯阳弟子。”拓跋思南奇道:“哦?那不知张大侠尊师何人?”张桎辕道:“家师当年曾与纯阳宫吕真人一同修道,份属同门,武学本是一路。家师言道武林之事原属虚妄,名号不便透露,请剑圣恕罪。”

拓跋思南也不以为意,道:“原来张大侠与纯阳宫有这等瓜葛。看张大侠出手,剑法已有火候,我修习剑法十余载,虽不敢说登峰造极,却也拿得出手,你我俱是习剑之人,今日难得有此机会,便在此地切磋几招如何?”

张桎辕一脸惊愕,良久道:“张某修习剑法只为济世,粗鄙浅陋,不敢在剑圣面前班门弄斧。”拓跋思南道:“我辈修习剑法,贵在交流。陆教主也是爱武之人,你我印证武学,正好请陆教主品评。”

张桎辕踌躇不答,陆危楼道:“蒙剑圣抬爱,与我订下三月之约,陆某当静养身体以待痊愈,不负剑圣美意。大战在即,若是陆某偷窥剑圣武学,未免有失公平。”他知昨晚一战,自己行踪必被泄露,而高手比试并非三两招就可分出胜负,若是耽搁时久,必然被仇家追上,是以急欲脱身。哪知拓跋思南道:“陆教主何必急于一时,那花麟飞已然言明与贵教化解恩仇,断然不会去而复返。”

陆危楼被他当面说中心事,面色微红道:“陆某并非贪生怕死,只是明教事务繁多,陆某忝为教主,不敢荒废教务。”拓跋思南道:“在此停留片刻,又有什么打紧?”

张桎辕眉头微皱,他不欲与人争强斗狠,但在剑圣面前,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到好的托词,放眼打量,地上火堆早已熄灭,门外晨光熹微,沈棠溪一夜未曾合眼,正坐在门槛上打盹。忽然天上传来鸟鸣,那鸟鸣声甚是雄壮,沈棠溪矍然惊醒,忙站在庙外看个究竟。

沈棠溪抬头看去,只见一大鸟在空中盘旋,那大鸟双翅展开足有五尺长,沈棠溪久在山中,见过鸟兽无数,如此大的鸟却也是第一次见,便自言自语道:“这是什么神鸟?”米丽古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旁,白了他一眼道:“少见多怪!这哪里是神鸟,这是我义父养的大雕。”

米丽古丽一声唿哨,那雕甚有灵性,听到呼叫,便盘旋而下,收翅落在米丽古丽身旁。米丽古丽喜孜孜地朝庙内喊道:“义父,咱们的雕儿前来助阵啦。”陆烟儿也喜道:“有雕儿打探,前面便再无凶险了。”拓跋思南对这一切好似浑不在意,只盯着张桎辕道:“张大侠,我对纯阳武学仰慕已久,反正你左右无事,便与我较量几招,不会折没了你的身份。”

张桎辕见难以推脱,无奈之下只好说道:“那我便来领教剑圣高招。”说罢整装走出庙门,拓跋思南起身紧跟其后。陆危楼忙命陆烟儿扶自己起身,颤颤巍巍走出庙门,见拓跋思南和张桎辕迎面而立,一副剑拔弩张模样,慌忙道:“两位都是一宿未眠,且休息一下,约定日后再战如何?”

张桎辕微笑道:“不知剑圣意下如何?”拓跋思南沉声道:“你我都没有占到便宜,拣日不如撞日,何必要推到以后?”张桎辕道:“那请剑圣出招罢!”拓跋思南道:“正要请教!”说罢右手按剑,便欲拔剑而出。

米丽古丽见陆危楼面色焦虑,知道义父心意,眼珠一转,心中已然有了主意,见拓跋思南欲拔剑,笑道:“剑圣且慢动手!”拓跋思南停手说道:“姑娘有何见教?”米丽古丽道:“我看方才张大侠剑招精湛,这场比试剑圣还是罢手吧,免得自讨没趣。”

拓跋思南听米丽古丽如此说,不怒反笑道:“我行走江湖,剑圣之名从无人敢小觑,想不到今日竟被一个黄毛丫头看扁。”米丽古丽嫣然笑道:“小女子也是为剑圣名声着想,若是剑圣今日败给张大侠,日后行走江湖不免威名扫地。”

拓跋思南森然道:“剑圣为剑而生,胜败不须姑娘劳心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本来与我无关,可惜你与我爹爹定了三月之约,你若是败给张大侠,那到时候我爹爹胜了你也没什么光彩,若是你被张大侠所伤,那三月之后我爹爹找谁比试?”拓跋思南瞪了她一眼道:“你一心盼着我输么?”

米丽古丽笑道:“剑圣剑法虽是天下闻名,难逢敌手,不过张大侠的剑法也是数一数二,两位高手比试,刀剑无眼,若是谁因此伤亡,天下间岂不是少了一位高手么?”

张桎辕听米丽古丽声音娇嫩,和剑圣侃侃而谈却不露怯色,于是笑道:“姑娘所言不错,不知姑娘有何高见?”米丽古丽道:“高见没有,只有一个馊主意。”张桎辕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米丽古丽问张桎辕道:“张大侠与剑圣比试可有把握必胜?”张桎辕摇头道:“张某能全身而退已是幸甚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我和剑圣比试,却有把握必胜。”

张桎辕甚是好奇,他方才见米丽古丽与花麟飞缠斗,身法虽是奇诡,但武功终究不是一流,于是便道:“恕在下直言,剑圣久负盛名,姑娘纵有独门秘技,但和剑圣相比依然是天壤之别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张大侠信不过我的武功?那今日便由我来替张大侠和剑圣比试,也好让诸位见识下明教的手段。”

张桎辕心下微感不妥,说道:“若是姑娘受伤,张某于心何安?”米丽古丽嘴角微翘,笑道:“张大侠不必担心,小女子虽见识短浅,但也不会贸然送死。”张桎辕点头道:“如此甚好,那张某就作壁上观,见识一下姑娘的高招。”

米丽古丽向拓跋思南吐了吐舌头道:“小女子听说剑圣打遍天下无敌手,正好领教一下,不知剑圣敢不敢和我比试?”拓跋思南冷“哼”了一声道:“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下,和你动手胜之不武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剑法第一又怎样?我又不是要和你比剑,要我说啊,你除了剑法高超之外,其他武功也乏善可陈。”

拓跋思南听罢纵声长笑,声如霹雳,四周林间憩鸟纷纷惊叫而飞,张桎辕心下暗暗佩服,待拓跋思南笑声停歇,拱手说道:“剑圣内力深厚,在下自愧不如。”拓跋思南一脸傲然之色,问米丽古丽道:“不知姑娘要与我比试什么?”

米丽古丽向拓跋思南行了一礼道:“承蒙剑圣看得起小女子,剑法我不是你对手,内力我也望尘莫及,不过我与你比试的却与这些无关。”她指着不远处一座小山道:“你我一同起步,谁先到山顶便是胜者。”拓跋思南微颌首道:“原来姑娘想和我比试轻功。”说着一脸赞许道:“小姑娘眼力不错,我纵横江湖,自觉一身武功再难精进,唯有轻功尚须勤练。不过虽是如此,却也不会败与你。”米丽古丽黠笑道:“世事难料,没有比试谁也说不准。”

此时艳阳初起,云霞掩映,众人身上如同掩上一层金黄色的薄纱。拓跋思南与米丽古丽在林间一齐向山脚飞奔,拓跋思南内力深厚,片刻之间便将米丽古丽甩在身后。

张桎辕见米丽古丽和拓跋思南身形相差渐远,笑着叹了口气,哪知米丽古丽反倒停下脚步,张桎辕正疑惑间,只听米丽古丽一声唿哨,本来还在庙门口停歇的大雕应声而起,双翅掠地飞向米丽古丽。米丽古丽待大雕飞至头顶,纵身起跳,稳稳当当的坐在雕背上,大雕一声长鸣,向山顶飞去。

张桎辕又惊又奇,他早年游历四方,曾在漠北见过雕捕食麋鹿,但人要比麋鹿重上许多,这大雕居然能驮人而飞实在是匪夷所思。拓跋思南脚程虽快,毕竟无法和飞鸟相提并论,片刻之间,拓跋思南还未到半山腰,米丽古丽已至山顶。米丽古丽大声喊道:“你已经输啦!”但山顶山风呼啸,她内力不强,拓跋思南却未曾听到,依旧向上而行。又过了一盏茶时分,拓跋思南终于到达山顶。

陆危楼向山顶看去,因相隔极远,只见到两团模糊影子,却辨不清两人身形,隐约见两人对面而立,生恐拓跋思南恼羞成怒,对米丽古丽痛下杀手。陆危楼心中正担惊受怕,听得一声长啸,如天雷翻滚而来,他身上内伤未愈,只觉体内真气四窜,头痛欲裂。陆烟儿也是花容失色,见父亲摇摇欲倒,忙扶住陆危楼手臂。好在这啸声越传越远,约莫一柱香时间,终至悄无声息。

过不多时,米丽古丽坐大雕从山顶返回,还未落地,便笑道:“义父,剑圣已经走啦,你该拿什么赏我呢?”陆危楼待她在地上站定,拈须笑道:“你和烟儿都是为父的掌上明珠,为父的一切还不都是你们的么?”

张桎辕惊疑道:“剑圣他...走了?”米丽古丽道:“是啊,他跟我比试输了,哪还有脸面见你们?”张桎辕听闻剑圣已然离去,一脸落寞,向陆危楼施了一礼道:“既然剑圣不告而别,那在下也不打扰了,就此告辞。”

陆危楼一再挽留张桎辕,张桎辕坚持要走,沈棠溪方才听张桎辕说道跟纯阳宫甚有渊源,本想请张桎辕带自己去纯阳宫见洛风,听张桎辕要走,忙凑到张桎辕身前。张桎辕方才见他联手米丽古丽,却以为他是随陆危楼一起,明教横行漠西,大肆扩张,当年张桎辕行至漠西亦有所耳闻,虽然今日米丽古丽帮他推掉了与剑圣的比试,他仍不愿与明教扯上干系。

沈棠溪见张桎辕飘然而去,心下怅然。米丽古丽见他一脸不舍,问道:“傻瓜,我们也要走了,你要去哪里?”沈棠溪摇头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陆危楼道:“昨晚小兄弟奋不顾身,陆某好生感激,日后小兄弟有什么心愿未了,明教定会教你如愿以偿。”沈棠溪道:“我要学武功,打败村子外面的山贼。”陆危楼笑道:“打山贼不是什么难事,不过陆某现下有伤在身,不敢在此久留,这样罢,你随我们同行,待我伤愈之后便传你一套绝世武功。”陆烟儿听陆危楼邀沈棠溪同行,急道:“他一个外人,怎么能和我们一起...”陆危楼忙向陆烟儿使眼色道:“多亏这位小兄弟仗义出手,为父能留得这口气,他怎么能算外人呢?”

陆危楼如此说自有打算,沈棠溪懵懵懂懂,若是就此而去,极易泄露他们行踪;方才剑圣与张桎辕都在场,若是依惯例将他灭口,日后传扬出去又后患无穷,只能将他带在身边,好在沈棠溪无甚见识,若遇凶险做个挡箭牌也是不错。陆危楼以传授绝世武功为诱,本以为沈棠溪会爽快答应,哪知沈棠溪却道:“我不同你们一起。”他自被江无垠砍伤之后,在他心里,这世上最可恶的是山贼,其次便是明教。

陆危楼心念一动,问道:“小兄弟家在何处?”沈棠溪道:“我家在稻香村。”沈棠溪自小在稻香村成长,便以为全天下人都知晓稻香村,每每向生人提起稻香村总是一脸自豪。陆危楼却不知稻香村在何处,再问沈棠溪时,沈棠溪一脸茫然,想了许久,记起当日与洛风相处时似乎听洛风提过大别山之名,便与陆危楼提起,陆危楼喜道:“人各有志,小兄弟既不愿和我们一道,那也无法强求,只是若就此别过,天地之大,以后恐难再见。陆某不喜欠人恩惠,小兄弟现下心愿未了,我们这便同你一道回村打败山贼如何?”

沈棠溪因山村屡被山贼洗劫才出村习艺,是以虽对明教心有芥蒂,听得此言也是喜不自胜,连连答应,却不知陆危楼只求将他绑在身边,至于他有什么心愿却丝毫未放在心上。陆危楼身上有伤,心恐仇家追杀,强提起精神日夜兼程,行了十余日四人一行便自唐州入大别山。

进入山中,陆危楼长松了一口气,这大别山方圆八百余里,山路又极难走,仇家莫说大举追杀,便想寻到这几人也不易。至于打退山贼一事,却也随口说说而已,沈棠溪所知不多,大山之中小村成百上千,又哪里找得到?不料沈棠溪自小在山中打猎,记得一些路途,又有大雕在上空引路,四人在山中晃荡了十几日,居然找到了村子。

沈棠溪甫一进村,一脸兴奋,见到一妇人正在村口猪圈处,他忙上前打招呼道:“王嫂,我回来啦!”那妇人转过头看到沈棠溪愣了一愣,忽然上前抱住沈棠溪泣道:“你这孩子,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跑出去了?全村人找你这么多天,还以为你被狼吃了。”说完松开沈棠溪,用衣袖抹了抹眼泪,大声向村子里喊道:“小海回来啦!小海回来啦!”

话音落下不久,便有十几人围在沈棠溪四周问长问短。沈棠溪正应接不暇,一阵嘈杂脚步声传来,一粗壮汉子分开众人,大笑道:“小海,你这些日子死哪里去了?哥哥想死你了!”不由分说,上前抱起沈棠溪扔了起来。沈棠溪在半空中呵呵傻笑,那汉子接下沈棠溪放在地上,奇道:“咦!这三人是谁?小海,这是你带回来的朋友么?”

十几人顺着这人眼光看去,正看到陆危楼三人站在村口,山村本来生人罕至,陆危楼三人又是西域之人,长相与中原人略有差异,众人极为好奇。沈棠溪引三人上前,向那粗壮汉子说道:“大海哥,他们是帮我们打山贼的。”

那粗壮汉子说道:“你诓我刘大海么?就凭这个病佬儿和两个小姑娘能打得过山贼?”沈棠溪道:“他们都是武功高手,不怕山贼。”刘大海瞪大了双眼,说道:“他们会武功?小海,我听说外边有许多骗子,你莫不是被骗子骗了。”

米丽古丽微微一笑,对刘大海说道:“你不信么?那我们就比一比力气。”刘大海笑道:“别人倒还罢了,你这小姑娘风一吹就倒,会武功才怪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那你推我一下试试。”刘大海嘻嘻一笑,随手向米丽古丽肩头推去,米丽古丽侧身闪过,刘大海回身一抱,又扑了个空。刘大海欲再转身,被米丽古丽勾住右足一绊,正摔了个嘴啃泥,米丽古丽不待刘大海起身,俯身问道:“还比不比了?”刘大海慌忙叫道:“不比了!不比了!”

村里人公认刘大海力气最大,众人见他服软,便一起欢呼起来。村民本就好客,又久受山贼荼毒,听沈棠溪说三人为打山贼而来,都拿出家中最好的东西招待。沈棠溪这些日子风餐露宿,着实辛苦,将三人安排好住处便沉沉睡去。

第二日一大早,沈棠溪听得村外传来几声唿哨,正是米丽古丽招呼大雕的声音,忙起床去看。村西有一片大湖,因平日里湖面平静,湖水又清澈如镜,村民便起名镜湖。沈棠溪跑到湖边,见大雕正落在米丽古丽身旁,上前期期艾艾地说道:“姑娘,你...你好早啊。”

米丽古丽正给大雕梳理羽毛,闻言应了一声。沈棠溪对这大雕十分好奇,问米丽古丽道:“姑娘,改天能让我坐一下这大雕么?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太重了,你若坐上,它便飞不起来啦。”沈棠溪微感失望,接着问道:“它整天飞来飞去,不吃东西么?”

两人闲聊一阵,那大雕又振翅飞走,米丽古丽忽然想起一事,问沈棠溪道:“傻瓜,他们为何都叫你小海?”沈棠溪道:“我自来到这村子,便和大海哥住在一起,我们是兄弟,他是大海,我自然就是小海了。”

两人沿着湖边信步而走,不多时便走到了湖中心草亭,米丽古丽指着湖心水面的几片叶子问沈棠溪道:“这是什么?”沈棠溪道:“这是荷叶,可惜你来的不是时候,若是早来一些时日,便可吃到莲子了。”米丽古丽问道:“莲子是什么东西?”沈棠溪搔了搔头,说道:“就是这叶子结的果子。贾大叔说一个叫江南的地方水里种的全是荷叶,到时我们一齐去吃莲子。”

米丽古丽“噗嗤”一笑,说道:“你真是个傻瓜,江南又不是一个地方。”沈棠溪奇道:“那江南是什么?”米丽古丽道:“江南是许多地方。”沈棠溪道:“你去过么?”米丽古丽道:“我虽未去过,但义父时常提起,日后终归要去的。”沈棠溪道: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米丽古丽侧脸想了一想,说道:“你不是说那里好多荷叶么?当然是去吃莲子啦。”沈棠溪道:“我随你一起去好不好?”米丽古丽笑道:“你武功低微,我才不要你跟着我做累赘呢。”沈棠溪涨红了脸,讪讪道:“你义父不是说待他伤好之后会教我武功么?只要我勤学苦练,决不会给你做累赘。”

米丽古丽见他一脸天真,心下歉疚,说道:“我义父说教你武功,其实...其实他是骗你的。”沈棠溪却不在意,说道:“洛风道长说要收我为徒弟,我到时找他学,剑圣说他教我的刀法很厉害。”米丽古丽幽幽说道:“世间人心险恶,你又何必去学武功?”沈棠溪道:“贾大叔说了,学了武功便不会被人欺负。”米丽古丽问道:“贾大叔是谁?”沈棠溪道:“贾大叔就是教我打野兽的那个人,不过他时常出去打野兽,最近不在村里。”米丽古丽看着他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我义父教过我一套内功心法,既然你想学武功,我便教你练习。”沈棠溪问道:“那你义父知道了会责怪你么?”米丽古丽强笑道:“我义父平日很疼我的,再说这件事我们两个都不说,谁会知道呢?”

当下米丽古丽将内功的一些口诀教给沈棠溪,并教了他一些修习内力的基本法门,自此以后,两人闲暇无事便会在这草亭相会。转眼间便过了一月有余,天气渐凉,这日沈棠溪正和米丽古丽在一起,湖边梯田传来几声雕鸣,米丽古丽道:“是我家雕儿!”却听一人哈哈大笑,沈棠溪放眼看去,只见那大雕停在梯田一根木柱子上,刘大海正拿刚打下的野猪肉饲喂。

刘大海也看到了两人,大声笑道:“小海,又和阿丽姑娘在一起啊!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不好好干活,又在偷懒!”刘大海无奈道:“这只馋鸟儿天天缠住我,我哪里还能干活?”米丽古丽笑道:“它自己会捕食,谁让你老喂它?不过你和它倒也般配。”刘大海假装生气,不再理会两人。

米丽古丽见刘大海在埋身干活,拉着沈棠溪坐下,柔声道:“傻瓜,我们要走了。”沈棠溪呆了片刻,问道:“走?你们要去哪里?”米丽古丽道:“我义父功力已然恢复,他要见一些人,免得教里的兄弟担心。”米丽古丽见沈棠溪一脸不舍,又道:“你安心呆在村子里,等我有空便来看你。”说着身子斜倾,靠在了沈棠溪怀里。

沈棠溪登时手足无措,两只手不知该放何处。米丽古丽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肩头,低声问道:“喜欢吗?”沈棠溪只觉嗓眼紧干,满腔话说不出来,只好支吾道:“好...好...”米丽古丽抬头朝他嫣然一笑,沈棠溪心口砰砰直跳,鼻间隐隐传来一阵香气,双手不自觉的将米丽古丽搂紧,身子却似漂在了半空中。恍惚间自己坐在雕背上,米丽古丽正倚在自己怀里,大雕振翅而鸣,向天际飞去。低头下看,祥云缭绕,群星闪耀,竟似人间仙境。

不知大雕飞了多久,眼见离那一弯月牙儿越来越近,沈棠溪觉得越来越冷,便问道:“阿丽,你冷么?”良久却未听到米丽古丽回话,慌忙喊道:“阿丽,你去哪里了?”睁开眼睛,却发觉自己仍坐在草亭,原来方才只是梦境。低头一看,怀里的米丽古丽已不知去向,起身向四周看去,日影低沉,风过镜湖,湖水随风而动,却哪里还有人影?他心急火燎的找遍了村子,陆危楼三人已不知所踪,再问村里众人,众人也摇头不知。

刘大海见沈棠溪一脸颓丧,便劝慰道:“小海,阿丽姑娘过几天还会回来,她的雕儿还没走呢。”说完拉着沈棠溪去镜湖边看,那大雕果然正在梯田上空盘旋,见刘大海到来,便盘旋而下,停在刘大海身边。刘大海斥道:“你这馋鸟儿,就知道吃!”大雕在地上停了一阵,见刘大海不曾抛肉,又振翅飞起。刘大海对沈棠溪说道:“阿丽姑娘这只鸟儿挺好玩,你下次见她跟她求个情,把鸟儿送我吧。”沈棠溪只是不语,抬头仰望,那大雕越飞越远,逐渐隐没在群山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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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西子试剑春雷动

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。暗尘随马去,明月逐人来。——苏味道

此诗是写长安城上元之夜景,看灯者人山人海,通衢之中车马喧阗,正是一番盛世之景。而至玄宗即位后逢上元节重开宵禁,命点千盏花灯,张灯三夜,成为一时之盛。这日正是开元七年上元之夜,扬州虽非都城,却地处要道,街道上人潮涌动,火树银花伴着江南风韵,教人流连忘返。

灯影月光映照人潮,有一少年衣衫褴褛正在街上缓慢行走,他腰挂破刀,面有饥色,每每经行酒家食摊时驻足良久,尔后又继续前行。眼见着东面满月初上,他已在这道街上走了半个时辰。

这少年正是沈棠溪,他自和米丽古丽别后,只觉在山村了无趣味,便和刘大海说了之后出村闯荡。只是他不知该往何处,又无江湖阅历,在路上便随人流而走,身无分文行走江湖,免不了饥饿煎熬,好在山中生活日久,饿了在林间寻一些野果、打些野兽烧烤勉强度日。那日他在江陵遇到一群乞丐赶路,听一乞丐言讲要到扬州开一个大会,便随着一路而走,别人问及他时含糊以对,那些乞丐见他衣衫破烂,也不以为意,一行人行走了两月有余,终于到了扬州。

扬州城繁花似锦、车马穿梭,沈棠溪独自在扬州城游荡,转了几圈便饥肠辘辘,只是身无分文,酒楼食店见他衣衫破旧不让他进门,城里又非深山野林,无野兽可充饥,果腹成了一大难事。他一路上随那些乞丐一块乞讨倒不觉得如何,此时独自一人再向别人讨要吃食却难开口,行在大街之上鼻间不时传来阵阵香气,更是饥火中烧。

他正无计可施,转过街角看到一墙角处聚了一堆人群,便围上前去看个究竟。只见一人站在人群中央,面前放了一大堆书卷,那人见人群越围越多,便开口道:“当年天地未分,止有明暗二宗。暗魔贪欲肉身,禁明囚性,暗魔生世人,是以世人一生难脱忧苦。明宗大慈父禁暗魔,造化天地,教人洗脱尘垢,解脱三界诸苦...”

沈棠溪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,转头看到天边圆月,却似一个金黄色的大烧饼,他怔怔的出了一会神,再看身边众人已经散去不少,显然都对那人说话无甚兴趣。沈棠溪回了回神,又听那人继续说道:“明宗大慈父命我阿萨辛降于中土,教化众生,依我光明之主,自可明性中性,不受沉沦之苦。”阿萨辛见人群只剩下十余人,指着面前的书叫道:“大家听我讲完,便可领光明教义。”人群中又有几人离去,阿萨辛慌忙又道:“大家听我讲完,每人可领三尺布匹。”

四周行人听他如此说,又聚上前来,纷纷挤在阿萨辛面前伸手领布。沈棠溪被人群挤在前面,借着烟火闪耀看清阿萨辛容貌,只见他一身鲜红衣服,三十多岁。其时大唐国力强盛,国都长安云集四方商使,外族人甚多,只是沈棠溪见识不多,又整日里想着米丽古丽,看阿萨辛也是高鼻深目,便以为阿萨辛与陆危楼有甚关联。他顶着推搡站在前面,满耳尽是吵闹声,至于阿萨辛讲的什么没有听清楚。

阿萨辛讲完刚刚从背上包裹里拿出绢帛,众人一哄而上,将阿萨辛手上绢帛抢得净光。阿萨辛欲再讲经传道,众人见阿萨辛手上已无绢帛,便纷纷散去,转眼间只剩下沈棠溪一人。阿萨辛看面前的书卷被人踩的满地都是,脸色大为失望,他见沈棠溪站在面前,只道这少年还在等着要钱,摇头叹了口气。哪知沈棠溪问道:“这位大叔,你可知晓陆教主现下何处么?”

阿萨辛不知沈棠溪说的“陆教主”是谁,茫然摇头,沈棠溪又问道:“你不识陆教主么?”阿萨辛心下恚怒,欲转头而去,忽然想起一事,问道:“你所讲的陆教主可是陆危楼?”沈棠溪喜道:“正是!正是!你可知他现在何处?”阿萨辛也喜道:“你找他何事?”

沈棠溪脸色一红,说道:“其实…其实也没什么。”阿萨辛只道沈棠溪故意卖关子,看他脸色难看,说话又气力不足,便道:“那边有一酒楼,你若是无事,可与我一道前去。”沈棠溪慌忙摇手道:“不敢劳动大叔,我只须几张饼就够了。”阿萨辛皱了皱眉,说道:“你和陆危楼有何关系?”沈棠溪忸怩道:“陆教主曾答应过我要教我武功。”他极少骗人,此时言不由衷,不敢抬头看阿萨辛,阿萨辛却未曾有疑心,笑道:“陆危楼眼界极高,怕不会收你为徒罢?我与陆教主交情匪浅,他的武功我了然于胸,我来教你也是无妨,不过中原招摇撞骗之徒甚多,你且与我讲下你如何识得陆危楼?”

沈棠溪虽然生性淳朴,却并不是傻子,他听阿萨辛言辞闪烁,便转身欲走。阿萨辛伸手拿住沈棠溪手腕道:“我和陆教主许久未见,心下挂念,你若是他朋友,我也不敢怠慢。”哪知沈棠溪自米丽古丽传授内功之后,这几个月勤练之下小有进境,稍一挣扎竟觉将阿萨辛手弹开。阿萨辛心中一惊,右手用力按住沈棠溪肩头道:“陆危楼竟将琐罗亚斯德经的武功传与了你?你…你与他有何关系!”

沈棠溪只觉肩头如有千斤重担一般,片刻间额头汗涔涔而下,但他性格倔强,任凭阿萨辛手上如何加力,只咬牙默然不语。阿萨辛无可奈何,碍于街上行人众多,只得放手,沈棠溪肩上骤失压力,仰天跌倒。他爬起来之后撒腿便向人群中跑去,他在人群中跑了两三个街道,回头见阿萨辛并未追上,心中舒了口气,这才坐在街边擦了擦头上汗珠歇息。

方才与阿萨辛纠缠这一阵,沈棠溪更是饥饿无比。他坐在街边犯了一会愁,忽然想起村子里的贾大叔言道大城中有当铺,大侠们身无分文之时便拿东西去当铺换钱。想到此处,他强打起精神在街上找起当铺来。扬州城市集繁华,当铺自然少不了,沈棠溪找了两条街,正寻到一家当铺,他刚刚迈进门,那掌柜一见他装束,便道:“叫花子一边去,这是当铺,不是善堂。”

沈棠溪见掌柜脸色不善,忙从怀里拿出一物道:“你看我这件物事能换多少钱?”掌柜伸手接过东西,漫不经心道:“你一个叫花子能有什么好东西?”一边凑到烛台前面看,只见手中这件东西乃是一玉制莲蓬,极为精致,约莫有三寸长,灯光下浑身晶莹剔透。

掌柜面皮一颤,把玩了一会儿,转头问沈棠溪道:“此物你从何处得来?”沈棠溪道:“这本就是我的东西。”掌柜沉吟片刻,说道:“此物来历不明,我得去请行家鉴定,你在此稍待。”说罢急匆匆的招呼伙计看好店面出门而去。

沈棠溪等了半个多时辰,肚中饿的咕咕直叫,那掌柜却还不见踪影,便有些着急,伙计一心急着关门去和相好姑娘约见,和沈棠溪说道:“你那破东西又不值多少钱,今天天色已晚,明日再来吧。”沈棠溪却不愿就此而去,那伙计絮叨只装做没有听到。那伙计正说话间,那掌柜领了一群人进了当铺,指着沈棠溪道:“就是这小子!居然敢偷相知山庄的东西来换钱。”另一人伸了伸手,掌柜顿时不再做声,缩在了人群最后,那人问沈棠溪道:“少侠尊姓大名?”

沈棠溪见这人五十多岁,相貌儒雅,不似奸恶之辈,说道:“我叫沈棠溪。”那人将玉制莲蓬拿在手中问道:“老夫相知山庄欧阳卫,这是相知山庄的信物,不知少侠与相知山庄有何瓜葛?”沈棠溪道:“这件物事我自小带在身上,贾大叔说万不可遗失。”欧阳卫问道:“既是如此,为何要拿来典当?”沈棠溪面色羞赧,未曾开口,欧阳卫又道:“想是因囊中羞涩,方才质于当铺。”

欧阳卫又盘问了沈棠溪几句,见沈棠溪说话懵懵懂懂,显是未曾见过世面,便道:“远儿,此人与相知山庄大有渊源,带回去好生招待。”他身边一少年应声而出,走到沈棠溪面前行了一礼道:“小兄弟,请!”沈棠溪不知这一行人何意,只是无处可去,便糊里糊涂地随他们而去。

那少年叫欧阳远,对沈棠溪招待甚周,沈棠溪随这些人在一起住了几日,心下过意不去,欲偷偷别去,却总被欧阳远拦下。这日正无所事事,欧阳远慌里慌张的寻到他道:“快!我爹爹相请!”不由分说便将沈棠溪带至欧阳卫面前,欧阳卫见到沈棠溪,一脸笑意,只是漫不经心的同沈棠溪闲聊,欧阳卫闲聊了几句,问沈棠溪道:“你可听过沈葭这个名字么?”沈棠溪摇了摇头,欧阳卫一脸慈祥看着沈棠溪,说道:“若是我所料不错,这沈葭便是令尊。”

沈棠溪自幼与双亲失散,对父母无甚印象,在他心里父母只是模糊的字眼,平日里虽有人提起,却未曾放在心上,若论亲情,刘大海与他相依为命多年,远比父母更亲。此时听欧阳卫提到自己身世,也视作寻常,问道:“他…我爹爹现在在哪里?”

欧阳卫叹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玉制莲蓬,说道:“世人都道相知山庄建于江南,方以莲为信物,却不知多少风流,尽在泽陂之间。‘坐看飞霜满,凋此红芳年。结根未得所,愿托华池边’,当年碧波间风韵无限,如今只剩下满塘残荷,可惜呀!”

沈棠溪听他念起诗来,不知何意,欧阳卫见他一脸茫然,接着道:“当年令尊与令堂相识之时,这莲蓬正是定情信物。相知山庄以莲蓬为信物,客卿皆有此物,但这‘如君相知,似此莲心’八个字却是令尊独有。”说罢将莲蓬交给身旁的欧阳远,欧阳远接过莲蓬,迟疑了一下,递到沈棠溪手中。沈棠溪从小将这莲蓬带在身上,对这八个字浑不在意,他收起莲蓬问欧阳卫道:“我爹娘现在就在相知山庄么?”

欧阳卫不答,反问道:“你可知相知山庄来历?”沈棠溪摇了摇头,欧阳卫道:“这些本是陈年旧事,不过你与相知山庄关联甚紧,我便说与你听也不打紧。话说当年杨老庄主杭州建庄,遍邀天下文人雅士、侠客高人,其中有两位大大有名,一位是前英国公徐敬业,一位是乌伤骆临海。”

欧阳卫看了沈棠溪一眼,又道:“当年我与令尊同是相知山庄客卿,骆临海到来之后,令尊因时常伴其左右,年长日久便与临海千金熟识,两人性情相投,以这莲蓬定终身,这临海千金便是令母了。”欧阳卫顿了一顿,接着说道:“令尊与令堂共结连理之后,适逢武氏篡权,敬业公讨逆武氏,骆临海作檄文声震四海,后敬业公兵败身亡,临海乱军之中投江而亡,我护卫敬业公子孙隐居山里,令尊护卫临海一家亡命天涯,此后便不曾相见。可叹令尊令堂俱是人中龙凤,却从此下落不明。当年相知山庄响应敬业公起事,大部亡于战事,我自接管山庄以来,仔细查访,只望着为当年兄弟寻得一丝骨血,只是年深日久,寻访非一朝一夕之功,今日能遇着世侄,也算是邀天之幸了。”

沈棠溪低声问道:“那我爹娘如今还在人世么?”欧阳卫道:“他们若在人世,怎舍得让你独自一人流落江湖?”

欧阳卫问起沈棠溪近年遭遇,沈棠溪便将稻香村各种琐事细细道出,欧阳卫免不了一番慨叹,他见沈棠溪并无长远打算,便道:“我此次到扬州乃是受人所邀,前几日匆忙以对,如今此间事情已了,你左右无事,与我一道回杭州罢。我与令尊以兄弟相称,况且令尊令堂当年俱是山庄中人,我身为相知山庄庄主,照顾你原属应当。”

沈棠溪便随欧阳卫一行去了杭州,欧阳远与沈棠溪年岁相当,都是少年心性,相处久了甚是投缘,自从沈棠溪到了杭州之后,欧阳远带他四处闲逛。相知山庄占地甚多,只是立春方过,春寒料峭,庄内少了许多景致。这日欧阳远心血来潮,说要去西湖边观景赏春,沈棠溪到杭州日少,还未辨方向,乐得有人陪自己一道游玩,便一同前去。

沈棠溪见大街上好多行人均身佩武器,叹道:“这杭州城果真奇特,大家连出门都要带刀。”欧阳远笑道:“他们可都是正经的江湖人士,再有两日这里会有一个品剑大会,天下武林高手齐聚于此,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盛会,到时咱们也可以凑凑热闹。”沈棠溪听欧阳远提到品剑大会,想起自己在长安天都镇遇到的叶英曾提起此事,便问道:“是藏剑山庄的品剑大会么?”欧阳远奇道:“你也知道藏剑山庄?”沈棠溪道:“我曾在长安见过叶英公子。”欧阳远道:“这叶英便是藏剑山庄的大公子。”

两人边走边说,不一会儿便到了西湖边上。西湖本是杭州一景,自藏剑山庄在此兴建之后,更是繁荣,欧阳远与沈棠溪沿湖信步而走,不知不觉走到了藏剑山庄大门口,欧阳远笑嘻嘻说道:“今日离品剑大会还有两日,想来高手都已经到了,咱们进庄去瞻仰下。”沈棠溪迟疑道:“人家的庄子让咱们进么?”欧阳远道:“我爹爹与叶庄主是好友,叶英还得叫我大哥呢。”说罢拉着沈棠溪便往庄里进。

沈棠溪心中忐忑,唯恐守门的庄客阻拦,门口两名庄客见了欧阳卫,一脸笑意相迎。欧阳远方才进门,老远看到叶英正在庄内的亭子里独自而立,大声叫道:“叶兄弟,许久未见,一向可好?”叶英忙扭过头来,见到欧阳远同沈棠溪一同近前,喜道:“欧阳兄好闲在,近几日小弟忙于迎接四方佳宾,未曾上门问候世伯,欧阳兄莫要见怪。”欧阳远笑道:“好说好说。为兄知道你忙,这不是来看你了嘛。”叶英看到沈棠溪,稍微一愣,凝视片刻道:“这位小兄弟好生面善。”欧阳远道:“沈兄弟与我乃是世交,也不是外人,叶兄弟忙过品剑大会,闲暇下来咱们多亲近走动。”叶英道:“本该如此。”

欧阳远与叶英闲聊了几句,问起品剑大会情形,叶英道:“本次送出七张剑贴,已然到了六张。”欧阳远问道:“却不知是哪六位高手携贴而来?”叶英道:“少林灵善大师高足李君延、纯阳大弟子李忘生、剑圣拓跋思南、武镜将军、红尘传人王遗风、天策府李承恩将军。”欧阳远喜道:“李将军也来了?怎地从没有听我爹说起?”叶英道:“李将军虽是年轻有为,毕竟初掌天策府,若是与我等江湖人士来往紧密,难免惹人流言。当日我送剑贴,也是好说歹说,李将军才肯前来。”

欧阳远点头道:“官场顾忌颇多,李将军虽位高爵显,却不及我们这些闲云野鹤自在。还有哪位高手未曾到来?”叶英道:“两月之前我在长安遇到明教教主陆危楼,这一张剑贴便非他莫属了,许是明教教务繁忙,陆教主至今还未曾露面。”

沈棠溪乍听之下大喜过望,米丽古丽离稻香村而去正是在三月之前,想必是陆危楼急着去赴剑圣之约才与自己不辞而别,陆危楼既然要来品剑,米丽古丽定然会随之而来,他心下正暗自琢磨见到米丽古丽该如何说话,欧阳远与叶英接下来的话便没有注意听,待他心中情绪渐渐平复,却见叶英指着远处说道:“我爹爹正在庄外剑庐,咱们一同前去拜见。”

沈棠溪跟在两人后面前往剑庐,还未出庄,便见一中年人陪着一美貌妇人迎面而来,欧阳远和叶英慌忙行礼,沈棠溪也随他们一起躬身。那中年人指着那美貌妇人说道:“英儿、远儿,这位是名动四方的忆盈楼掌门公孙大娘,快快行礼。”那中年人趁着三人行礼间,指着叶英道:“犬子叶英。”然后又指着欧阳远道:“这位是相知山庄少庄主欧阳远。”他不识沈棠溪,便不再介绍。

公孙大娘笑道:“果然是英雄出少年,这三位少年均是一等一的好手。”那中年人道:“那两位是少年英雄,我家英儿却不是。”公孙大娘道:“叶兄又在谦虚了,叶氏一脉,人材辈出,先有庄主大才,兴盛藏剑,后有叶公子子承父业,名震江湖。”那中年人叹道:“大娘说笑了,我叶孟秋会几手三脚猫的剑法,本指望传承下去,哪知两个儿子愚笨无比,连一套四季剑法也学不全。”公孙大娘诧异道:“叶庄主怎地如此说?令公子天赋过人,昨日偶观令公子练剑,已达道剑境界,实乃后生可畏!”

公孙大娘乃一代剑术名家,出口赞扬叶英,叶孟秋心中又惊又喜,面上却不动声色,说道:“大娘莫要再捧他,要不然我这老脸都挂不住了。”公孙大娘抿嘴笑道:“叶庄主一代名侠,也有言不由衷之时。”叶孟秋打了个哈哈,道:“方才庄客通报,张轾辕大侠携关中诸侠已然大驾光临,咱们这便前去迎候。”

公孙大娘笑道:“我已有五年未曾在江湖中走动,不知是否还有人识得。”叶孟秋道:“十年前品剑大会公孙楼主力压群雄,夺得御神宝剑,天下谁人不晓?此次品剑,楼主自当为席上嘉宾。”说着同叶英说道:“英儿,你与我们一同前去迎客。”

欧阳远本是好事之人,听说又有众多高手前来,自然盼着也去相见,但看叶孟秋却未有此意,当下便道:“叶世伯有要事在身,小侄不便打扰,就此告辞。”叶孟秋笑道:“藏剑山庄虽比不上相知山庄,却也有几处景致别具一格,贤侄难得大驾光临,带这位小友四处观景亦是美事。”

却说欧阳远与沈棠溪辞了叶孟秋,方出藏剑山庄大门,便见一堆人在门外空地上吵闹,欧阳远拉住一守门庄客问道:“这位大哥,这一群人因何吵闹?”那庄客一脸自豪道:“咱藏剑山庄品剑大会声名远播,就连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小鱼小虾也闻风而来,多年未见的仇人也在此聚头也就难免了。这不,一大堆人缠着‘白衣孟尝’与‘岭南双侠’夫妇,不肯与他们善罢甘休。”

欧阳远道:“‘白衣孟尝’与‘岭南双侠’不是你们请的宾客么?”那庄客道:“庄主吩咐,藏剑山庄不涉武林恩怨,若是在山庄内,藏剑定当护卫各位贵客周全,出了庄子,我们实在是鞭长莫及。”

欧阳远平日里也听父亲提起过“白衣孟尝”夫妇与“岭南双侠”之名,“白衣孟尝”陶寒亭与妻子方紫霞武功算不上是好手,但陶寒亭家境殷实,又出手绰阔,但凡有江湖朋友登门求救,无不施加援手,颇有孟尝之风,因平日行走江湖喜穿白衣,便落了个“白衣孟尝”的美誉。而“岭南双侠”则享誉江湖数十年,传闻他们本是师兄妹,后结为夫妻,虽武功高强,行事以信义为先,不负侠名。欧阳远正愁着无处可去,听说这四人遇上仇家,心花怒放,便凑上前去,只听一人说道:“我‘大秤分金’沈穷干的虽是没本钱的买卖,落的却是血汗钱,我们兄弟们拼了命抢到手的镖银,陶大侠你同这几位又抢了回去,却不是断了我们兄弟的财路么?”

欧阳远拉着沈棠溪围在人群外面,踮着脚看勉强看到被围在圈子中的四人,他见一人一身白衣,年纪比自己稍大,料想此人便是陶寒亭,只听他说道:“陶某行走江湖,这点规矩岂能不知?只是镇远镖局此次押送的镖银乃圣上修葺汤泉宫之用,干系重大,若是失手,不但倒了镖局营生,更要赔上镖局百十口的性命,各位于心何忍?”

沈穷道:“那镖银本就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,镇远镖局一路押送便是为虎作伥,陶大侠你一再维护,莫非早与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了?”陶寒亭道:“陶某平日里虽行事乖张,却也不屑于与蠹虫为伍。如今天下太平,圣上德才兼备,修葺汤泉宫原属应当,怎地与污吏扯上干系?”

沈穷大声嚷道:“陶大侠你莫要扯那么远,我只想请教此事是何道理?”四周众人也纷纷嚷了起来,陶寒亭四人一言不发,待众人静了下来,陶寒亭向众人抱拳说道:“各位兄弟莫要着急,请听陶某一言。此事乃愚夫妇任意行之,与‘岭南双侠’干系不大。陶某既然惹下事端,万不会推脱,这次就当众位兄弟卖陶某一个面子,日后沈兄与众位兄弟若有为难之事,只须吩咐一声,陶某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
众人听罢默然,良久沈穷道:“众位兄弟以为如何?”他四下看了看,见没人回话,便道:“今日有‘岭南双侠’与各位同道为证,‘白衣孟尝’如此说,料想不会虚言。”接着向陶寒亭行礼道:“陶大侠,瞧着你平日里侠名的份上,咱兄弟们不与你计较,青山不改绿水长流,后会有期!”说完不待陶寒亭还礼,领了一帮兄弟四散而去。欧阳远见沈穷远去,笑嘻嘻地对沈棠溪说道:“他跟你一样,都是姓沈。”沈棠溪心下佩服陶寒亭,听欧阳远将自己与沈穷扯在一起,便道:“天下同姓之人甚多,那有什么稀奇?”

眼见着品剑之日已到,陆危楼依旧未曾出现,沈棠溪不由得急上眉梢。欧阳远只道沈棠溪如自己一样急着见高手比试,在品剑大会之日早早来到烟霞山。这烟霞山在西湖北岸,正是品剑大会之地,一大早已有人在试剑台下守候。两人侯了大半时辰,方见叶孟秋陪同众人一道而来。沈棠溪见欧阳卫也在人群当中,对欧阳远说道:“原来欧阳伯伯也来品剑。”欧阳远得意道:“我爹爹哪会与这些人争一把剑?他是叶庄主邀来的贵宾。”

两人说话间,众人已然在试剑台下坐定,叶孟秋领着众藏剑弟子拜过祖先与宗师欧冶子,向众人朗声说道:“先祖本是越国后裔,自剑宗欧冶子处习得冶剑之道,世代相传。叶孟秋铸剑数十载,赖祖先宗师护佑,先有御神问世,虽比不上龙泉太阿,切金断玉却不在话下,如今叶某穷数年之功,又有一剑问世,因其以天火碎片淬炼而成,剑气炙烈,故命之为‘正阳’。”

台下一人待叶孟秋说完,便接着道:“叶庄主乃铸造名家,铸剑自然不在话下。我武功低微,到此除了想见识下天下英雄,便想见下神兵风采,叶庄主何不请出神兵让大家见识见识?”许多人心思同他一样,听他起了头,纷纷称是。叶孟秋满脸堆笑道:“众位肯赏光而来,正是山庄荣幸。各位江湖同道乘兴而来,藏剑山庄必不会让诸位败兴而归。叶某铸剑乃是微末技艺,利剑不过是品剑的彩头,如今品剑的六位英雄已然在座,待他们决出胜负还怕见不到彩头么?

众人齐声称是,催促品剑快快开始。叶孟秋却道:“本次品剑藏剑山庄共送出七张剑贴,今日六位高手到场,想必诸位都曾听说,还须一一介绍么?”众人一起起哄,叶孟秋示意众人悄声,说道:“那叶某就在此略尽绵薄。”说着走到李承恩座前,说道:“这位是天策府李承恩将军,李将军乃英国公之后,勇冠三军,机谋无双,枪术更是令人望尘莫及。”

众人轰然声中,叶孟秋走到武镜座前,说道:“这位是神策将军武镜,武镜军镇守陇右,天煞刀斩敌无数,威震敌军。”叶孟秋话音刚落,便听得有人小声说道:“今日品剑大会,这叶庄主却找了两个使刀枪的来。”叶孟秋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,走到李君延座前说道:“这位是少林达摩堂首座灵善大师座下高足李君延,十年前李兄弟一身易筋经威震江湖,如今内外兼修,想来已然独步天下。”少林之名,果然不同凡响,一些见识短浅的人便四处打听李君延平日行事。

叶孟秋向前跨了几步,走到拓跋思南座前,见众人乱作一团,说道:“这位是拓跋思南,江湖人称剑圣。”众人本还是在窃窃私语,听到剑圣之名,顿时鸦雀无声。叶孟秋欲接着往下说,拓跋思南却道:“好教叶庄主得知,‘剑圣’之名乃在下自称。”叶孟秋忙赔罪道:“叶某见识短浅,请剑圣莫要见怪。”说着走到另一座前指着座上人道:“这位是红尘传人王遗风,红尘一脉修习心神,独门心法凝雪功更是武林一绝。”许多人还是第一次听说“红尘一脉”,均是一头雾水,更不知“凝雪功”是何等武功,便在台下议论纷纷。

沈棠溪听身后一人说道:“叶庄主请的人怎地如此不靠谱?”另一人道:“未必,我听说这张剑贴本是送与昆仑掌门天云道长,不知怎地便到了这人手里。”沈棠溪打量了一下王遗风,看他年纪虽轻,但眼眸暗淡,面容之间似有无限郁结,沈棠溪看了一会儿,自己心中竟莫名愁肠百结,险些要哭了出来。叶孟秋说话间走到另一座前,说道:“这位是纯阳大弟子李忘生,得吕祖师真传,纯阳宫中除了吕祖师,便属他功力最为深厚。”

叶孟秋介绍六人完毕,说道:“叶某三月之前听闻明教陆教主履足中原,原有相请之意,怎奈陆教主教务繁忙,未曾前来…”话音刚落,远处一人说道:“叶庄主厚爱,陆某怎敢失约?陆某在此盘桓多日,原想及早拜会叶庄主,只是初至中原,流连江南风物,才耽搁了些许时日,还望叶庄主莫要怪罪。”叶孟秋不见陆危楼人在何处,朗声应道:“是陆教主么?陆教主不远千里而来,令敝庄蓬荜生辉。”

众人注目之下两人从远处缓缓走来,沈棠溪心中砰砰直跳,待两人走近,一眼便认出了陆危楼,但一见到他身边的女子大失所望,陪陆危楼一道前来的不是米丽古丽,却是陆烟儿。两人一齐走上试剑台,陆危楼向叶孟秋施了一礼,笑道:“陆某十年未至中原,叶庄主风采依旧,实在是可喜可贺。”叶孟秋道:“陆教主雄才大略,叶某这等山野村夫岂能比肩?”两人相顾大笑。

叶孟秋待陆危楼落座,向众人道:“这位是明教教主陆危楼,明教近年来雄踞漠西,正是陆教主之功。”台下欢呼声中,叶孟秋转头向陆危楼说道:“有一事尚需叨扰陆教主,当日藏剑山庄奉送剑帖,今日陆教主既前来品剑,务请交还剑帖。”陆危楼哈哈一笑道:“多亏叶庄主提醒,要不然陆某还真忘了。”说着从怀里掏出剑帖,叶孟秋抬起双手正要去接,陆危楼却道:“且慢!”只见陆危楼站起身来说道:“叶庄主莫急,这剑帖终归要交到叶庄主手中。”

叶孟秋脸色微变,道:“陆教主这是何意?”陆危楼道:“陆某平生不曾使剑,叶庄主费尽心血锻造神器,若是落到陆某手中,岂不是明珠暗投?陆某本欲就此作罢,又不忍拂逆叶庄主美意。今日此来,只为观剑,手中剑帖,就此奉送在场各位同道。”众人面面相觑,叶孟秋道:“陆教主十年前以八千两黄金将剑帖转与唐家堡上任门主唐怀仁,难不成今日又要叫卖剑帖?”陆危楼笑道:“明教久在西域,关外穷苦之地难有积蓄,如今欲在中原立足,花费在所难免,需从长计议才好。”有人问道:“陆教主多少钱肯卖?”陆危楼道:“十年前陆某出价八千两黄金,今日若是低价卖出,岂不是愧对唐门主?”台下本来有人欲问价购买,听到如此数目,便不再做声。

陆危楼悠悠说道:“这剑帖本就不是为你们而备。”他转过头,对欧阳卫笑道:“欧阳庄主别来无恙!”欧阳卫道:“老夫也不曾使剑!”陆危楼道:“欧阳庄主果然快人快语,看来陆某并未看错人。天下奇士齐聚于相知山庄,剑帖奉送给欧阳庄主原属应当。”欧阳卫一脸平静道:“无功不受禄,老夫不敢受此厚礼。”陆危楼笑道:“陆某只想与欧阳庄主做一笔买卖,这剑帖就当随礼罢。”

欧阳卫道:“随礼如此贵重,陆教主欲将何物相售?”陆危楼道:“此物对别人而言,许是分文不值,不过放在欧阳庄主面前,却是价值连城。”欧阳卫问道:“究竟是何物?”陆危楼道:“陆某手中有相知山庄杨庄主手迹,不知在欧阳庄主眼里价值几何?”

欧阳卫显是有些激动,急道:“你怎会有杨庄主的手迹,上面写的是什么?”陆危楼笑道:“今日乃藏剑大会品剑之日,欧阳庄主何必误了大家的雅兴?欧阳庄主若是有心购买,便请收下这剑帖,此事大可从长计议。”欧阳卫少待片刻,脸上又回复平静,说道:“陆教主既肯割爱,那是再好不过。”陆危楼道:“话已至此,就请欧阳庄主收好剑帖。”说罢扬手将剑帖掷向欧阳卫。

叶孟秋见剑帖向欧阳卫疾飞而去,赞道:“陆教主好内力!”陆危楼微微一笑,说道:“微末之技,不足挂齿!”话音刚落,那剑贴稳稳落在了欧阳卫面前桌上,欧阳卫拈起剑贴,说道:“相知山庄欧阳卫前来品剑,剑帖在此,请叶庄主过目。”欧阳卫手臂一抬,剑贴缓缓向叶孟秋飞去,叶孟秋伸手接过,走到欧阳卫近前向众人说道:“这位是相知山庄庄主欧阳卫,武学广博,胸中包罗万象,相知山庄乃我大唐第一风雅之处。”

欧阳卫在武林之中名头响亮,兼之相知山庄在江浙一带影响甚广,叶孟秋刚说完众人齐声叫好,叶孟秋道:“欧阳庄主德才兼备,平日里极少出手,在品剑大会上能见识到欧阳庄主武功,咱们可算是三生有幸了。”欧阳卫却道:“剑贴已然送到叶庄主手中,不算对藏剑山庄不敬。老夫年过半百,拳脚早已生疏,品剑一事,就此退出。”

众人顿时一片哗然,叶孟秋方才接过剑帖之时,已然察觉欧阳卫内力虽柔和,但却远胜于已,听他以拳脚生疏为由辞却品剑一事,一脸尴尬,只好说道:“欧阳庄主看淡名利,非我等江湖人士所能相比,请台下就坐。”接着朝众人说道:“方才叶某逞口舌之快,耽搁了许多时辰,想必各位早已腻烦。叶某不再多言,今日品剑就此开始。”

叶孟秋见众人乱作一团,也不再理会,吩咐庄丁取出签筒请公孙大娘为品剑六人抽签定上场次序。少顷便出了结果,依次为李承恩、武镜、李君延、王遗风、拓跋思南。武镜听罢公孙大娘讲完次序,朝李承恩笑道:“李将军年少有为,武某倾心已久,无奈蒙圣上错爱,委以边关重任,是以虽同为行伍,却无缘亲近。”李承恩朝武镜行了一礼,说道:“武将军一腔热血,为主分忧,在下仰慕日久。今日在此相遇,又能同时上场,可说是天意了。”武镜道:“不错!既是天意,你我就不必客套了,大家一起上场罢!”他身后侍从听他如此说,慌忙将一把大刀递到他手里。

武镜接过大刀,站起身来,同李承恩说道:“李将军,请!”李承恩道:“多谢!”说着提起长枪走向试剑台中央,武镜跟在他身后,两人在台中央站定,武镜见李承恩持枪而立,英姿飒爽,叹道:“圣上果然慧眼识珠,李将军如此风范,名不虚传。”李承恩笑道:“武将军客气了!武将军万里奔波,在下年轻冒失,以后还要多向武将军请教。”武镜说道:“来日方长,今日机会难得,李将军请出手罢!”李承恩当下也不再多说,长啸一声,手中银枪挽了个枪花搠向武镜心口。

武镜大叫一声:“来得好!”提起大刀将枪尖格开,两人俱是一身外家功夫,这一下兵器相撞,火星四溅。武镜向前踏上两步,弯腰向李承恩双腿砍去,李承恩收枪横起枪柄,两件兵器又碰在一起,武镜道:“李将军不必客气!”收刀回转身子,双手持刀向李承恩脖子削去。

两人你来我往交换了几十招,未曾分出胜负。长枪大刀本为马上功夫,虚招又少,两人兵器相交铮铮作响,台下便有人看的厌倦。欧阳远在台下看了一会,打了个呵欠,同沈棠溪说道:“我道高手比试极为精彩,原来这等无趣。”沈棠溪却一门心思放在米丽古丽身上,对眼前的比试毫不关心。欧阳远见他未曾回答自己,便顺着他眼光看去,便看到了站在陆危楼身旁的陆烟儿。他见陆烟儿容颜娇嫩,肤色白皙,捅了一下沈棠溪道:“怎么?看上人家姑娘了?”

沈棠溪极欲知晓米丽古丽何处,正在思量比试之后该如何去问陆烟儿,却见欧阳远一脸坏笑朝自己说话,脸色一红,支吾道:“世兄…说笑了。”欧阳远笑道:“难道不是么?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看上人家姑娘也不算丢脸。”沈棠溪道:“我只是想向这位姑娘打听一个人。”欧阳远道:“你要打听什么人?包在我身上,相知山庄名满天下,想要找个人还不容易么?

两人说话之间欧阳远见欧阳卫正和叶孟秋辞行,便不再理会台上打斗,同沈棠溪道:“我爹爹要走了,咱们也一起回去。”沈棠溪欲和陆烟儿说上话,口头上答应脚下却不动。欧阳远知道他心思,笑道:“还在惦记那姑娘?别担心,陆危楼这老狐狸送了剑贴,定会上门讨要金子,待他上门之时为兄帮你打算。”沈棠溪听他如此说,只好紧跟欧阳卫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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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莲心分钗证鸳盟

欧阳远所言果然不错,沈棠溪回山庄待了半个时辰,方才过了申时,便听有庄客通报说明教教主陆危楼登门拜访。沈棠溪急于去见,欧阳远却拉住了他说道:“瞧你急的,还说对那姑娘没意思?不过陆危楼来了,他女儿未必会来。”沈棠溪登时没了主意,欧阳远见他一脸着急,笑道:“哈哈,‘爱而不见,搔首踟蹰’,为兄早替你算计好了,若是那姑娘随陆危楼前来,咱们待会儿便一同去见,若是未曾前来,那咱们便去藏剑山庄去见。”

欧阳远打发庄客前去探听,问沈棠溪道:“那姑娘如何称呼?”沈棠溪道:“她叫陆烟儿,怎么了?”欧阳远道:“陆危楼不似中原人,却给自己女儿起了个中原的名字。”两人待了片刻,听庄客回来言道陆危楼同一少女正在客厅,料想那少女就是陆烟儿,便一起前去看个究竟。

两人蹑手蹑脚地在客厅门外偷偷探听,未曾听到有何动静。欧阳远探头向里面看去,只见两侍女站在陆烟儿身边,不见陆危楼踪影。当下拉着沈棠溪进去,咳了一声,两侍女见少庄主前来,忙躬身行礼。欧阳远走到陆烟儿座前,一脸涎笑道:“在下这厢有礼了,不知姑娘如何称呼?”陆烟儿看见沈棠溪,喜道:“你这个傻瓜,怎会在这里?”

欧阳远见陆烟儿不理会自己,心里好生无趣,说道:“陆姑娘不远千里,寻我这位兄弟,果然不负我兄弟相思之苦,今日相见,也算是得偿所愿了。”陆烟儿瞪大了眼睛,说道:“你在胡说什么?!我是替我姐姐问的!”

欧阳远也瞪大了眼睛,问道:“你姐姐是谁?”陆烟儿道:“我为何要同你讲?”说着向四周看了一下,站起身来招呼沈棠溪走到近前,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:“我姐姐如今也在杭州,就在...”她说了一半,见欧阳远也把头凑了过来,斥道:“你这个人怎地如此无赖,偷听别人说话。”欧阳远笑道:“我关心我兄弟,怎地算无赖了?”陆烟儿转头问沈棠溪道:“你怎地跑到杭州来了?又怎会同这个无赖称兄道弟?”沈棠溪还未答话,欧阳远笑道:“我又没在你身上动手动脚,哪里无赖了?”

沈棠溪听闻米丽古丽也在杭州,顿时心花怒放,和陆烟儿讲起这几个月的遭遇。欧阳远听他二人对话也粗略听出了一些大概,笑嘻嘻说道:“我还道我兄弟怎地如此没有眼光,看上了一个丑八怪,原来他看中的是你姐姐,不是你这个传话的。”陆烟儿听他说自己是丑八怪,大怒道:“你是不是瞎子?”欧阳远笑道:“多谢陆姑娘挂怀,在下虽自小体弱多病,但从未患过眼疾。”陆烟儿恨恨地瞪了欧阳远一眼,说道:“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无赖的人。”欧阳远笑道:“那是你从未遇到过我。”

沈棠溪问陆烟儿道:“你姐姐来杭州,怎地不与你们在一起?”陆烟儿小声说道:“我爹爹说她是明教圣女,不能随意乱跑。她在长安和那一大帮人呆在一起觉得无趣,也就偷偷的跑出来了。”沈棠溪道:“你爹爹知道么?”陆烟儿道:“要是我爹爹知道她偷偷跟来,早把她赶回去了,她如今在杭州藏着呢。”沈棠溪问道:“你姐姐怎会知道我在杭州?”陆烟儿道:“你当你多金贵么?我姐姐是来杭州看热闹的,不知你也在这里。”欧阳远道:“你爹爹真是不通情理。”陆烟儿白了他一眼道:“我姐姐一举一动事关明教声誉,自然不能同我一样。”沈棠溪道:“那我们现在就去见你姐姐。”陆烟儿道:“现在不行,我爹爹刚和欧阳庄主进内堂商议事情,他吩咐过我不让四处乱跑。”

欧阳远闻言大笑,陆烟儿怒道:“你笑什么?”欧阳远道:“方才你还说你爹爹不会管你,这会儿又百般推托,要我说根本就是你天生胆小,生怕自己走丢了。”陆烟儿不理他,对沈棠溪说道:“咱们这便去找我姐姐,省得有人说三道四。”沈棠溪道:“待会你爹爹找不到你定会着急的。”陆烟儿道:“我姐姐藏身之处离此不远,待你们相见之后我再回来。”

沈棠溪心急火燎地与陆烟儿一道出了相知山庄,陆烟儿见欧阳远也跟在身后,说道:“你又不识我姐姐,为何跟着我们?”欧阳远笑道:“陆姑娘是相知山庄贵客,若是走丢,相知山庄脱不了干系。”陆烟儿心头气极,举拳欲打,沈棠溪劝道:“陆姑娘莫要与他一般见识,咱们还是去见你姐姐吧。”

三人一同转过几个街角,陆烟儿领着两人进了一家客店,那掌柜见了欧阳远,满脸堆笑道:“少庄主大驾光临,小老儿…”欧阳卫指了指走在自己前面的陆烟儿,向那掌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那掌柜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。三人上了二楼,走到一间房门前,陆烟儿轻轻叩了三下门,又拍了三下掌,沈棠溪听到里面一阵纷乱脚步声,接着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开门人说道:“烟儿,你不是说爹爹不让你再乱跑了么?怎地又跑来找我了?”

沈棠溪见开门的人果然是米丽古丽,颤声道:“阿丽,你最近可好?”米丽古丽乍见沈棠溪,又惊又喜,不由分说,便扑到沈棠溪怀里,沈棠溪低声道:“这里还有旁人…”米丽古丽道:“那有什么打紧?难道你不喜欢么?”

欧阳远见两人紧紧相拥,便悄悄向陆烟儿递了个眼色,陆烟儿不知何意,欧阳远只好开口说道:“沈兄弟,你和这位姑娘慢慢叙旧,陆姑娘没见过世面,我带着她出去开开眼界。”说着强拉着陆烟儿袖子走下楼去,米丽古丽问沈棠溪道:“这人挺有趣的,是你的朋友么?”沈棠溪道:“他叫欧阳远,他爹爹与我爹爹是故交。”

米丽古丽拉着沈棠溪进房,正欲关上房门,听得店门外传来一阵惊呼,正是陆烟儿的声音,接着便听欧阳远大叫道:“何方贼人!”米丽古丽挂念妹妹,忙出门去看,沈棠溪紧跟米丽古丽身后,只见欧阳远气急败坏地站在店门外,大街上一人站在五丈开外,正拿住陆烟儿的手腕。

此人一身红衣,沈棠溪甚是面熟,稍一回想,便想起此人便是自己在扬州城遇到过的阿萨辛,他还道阿萨辛为自己而来,忙说道:“这位大叔,你要找的是我,快放了陆姑娘!”阿萨辛不理会沈棠溪,只盯着米丽古丽不住打量,米丽古丽看他外貌竟与自己有些相像,心中惊奇,说道:“你是何人?快放了我妹妹!”

阿萨辛道:“你让陆危楼来见我,我自然会放了她。”米丽古丽皱眉说道:“你先放了我妹妹。”阿萨辛“哼”了一声说道:“既然陆危楼不肯见我,那他女儿就莫要了。”陆烟儿道:“你想见我爹爹便自己去找好了,拿着我又有何用?”

阿萨辛道:“陆危楼如同一只老鼠,整天东躲西藏,我在藏剑山庄守了三天,他始终不肯露面,扣着他女儿,看他还如何躲藏?”米丽古丽道:“我义父此刻尚不得知在何处,你又何必为难我们姐妹?”阿萨辛道:“你休要与我耍花招,我一路追随,陆危楼此刻就在相知山庄。”

米丽古丽听阿萨辛说话,显是对陆危楼甚为了解,当下问道:“你究竟是何人?”阿萨辛笑道:“这个你无须知晓,回去和陆危楼说,若是想要女儿,就到西湖边梅庄!”欧阳远道:“大家有事在这里商量就行,何必跑那么远…”欧阳远话还未说完,阿萨辛已将陆烟儿负在后背疾奔而去,米丽古丽忙纵身追赶。

沈棠溪放心不下米丽古丽,对欧阳远说道:“大哥,你快回去和陆教主说一声!”说着也紧随米丽古丽身后,米丽古丽见他居然能紧跟自己身后,甚是诧异,只是一直紧盯阿萨辛,却也无暇多问。两人跟随阿萨辛飞奔了十多里地,已至西子湖畔,遥见不远处正有一处庄院,料想便是梅庄无疑。

两人跟着阿萨辛进了庄院,只见院内破垣残瓦,满是杂草,显示许久未曾有人修葺。阿萨辛在院中站定,将陆烟儿从背上放下,见米丽古丽与沈棠溪气喘吁吁跟来,说道:“你们两个跟来也无济于事,陆危楼若是不来,我决不会放了他女儿。”

陆烟儿道:“此处甚是荒凉,你让我爹爹到这里来,是何居心?”阿萨辛道:“你爹爹欠我一样东西,我讨要许久未曾还我,城里闲人众多,多有不便。此处人迹罕至,再合适不过了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若是你要的东西我义父不给呢?”阿萨辛笑道:“陆危楼是聪明人,什么东西重要他自会想清楚。“

米丽古丽心下着急,脸上却不动声色,说道:“此处距藏剑山庄甚近,若是我爹爹请来帮手,你未必能逃脱。”阿萨辛哈哈大笑道:“今日我看过他们品剑,那群中原人一群酒囊饭袋,徒有其名而已,便是一起前来,又有何惧?”

米丽古丽默然不语,一阵冷风吹过,院中衰草四散,夜幕低沉,寒鸦呀呀而鸣,更增凄凉。阿萨辛笑道:“陆危楼许久不来,莫不是连女儿也不要了?”他正说话间,一女子从他身后的内院走出,这女子一袭罗衣,背负瑶琴,手提竹篮,沈棠溪定睛看去,这女子正是自己在藏剑山庄见过的公孙大娘。

米丽古丽不知公孙大娘来历,见她从内院走出,还道是阿萨辛的助手,便朝阿萨辛说道:“你既是自命不凡,又何必找人相助?”阿萨辛奇道:“我有陆危楼的女儿在手,何必…”他转头一看,见公孙大娘就在自己身后,大吃一惊,忙问道:“你是何人!在此作甚?”

公孙大娘嫣然一笑,说道:“你今日看过品剑,却不知忆盈楼公孙大娘?”阿萨辛道:“原来小娘子便是十年前名剑得主,失敬!失敬!”公孙大娘美目流转,说道:“适才我在此拜祭旧友,听尊驾言道中原武林徒具虚名,此时又何必言不由衷?”阿萨辛道:“小娘子既是十年前名剑得主,武功自然有些门道,不过同我们波斯武功相比,中原武功不值一提。”

公孙大娘道:“尊驾是波斯人么?中原话说的如此利索,想来对中原风物也知之甚多。”阿萨辛傲然道:“我十几年来行遍中原,山川风物,文学典籍,皆了然于胸,小娘子有何指教,但说无妨。”公孙大娘道:“子独不闻夫埳井之蛙乎?”阿萨辛哈哈笑道:“有意思!在小娘子眼里,我竟成了埳井之蛙。若非今日有事在身,定会让你见识下波斯武学。”

公孙大娘道:“不敢当。我多年未动剑器,原不想与人动手。”她转头向米丽古丽说道:“姑娘不是要救人么?与此人交手胜算几成?”米丽古丽想了一下,未及答话,公孙大娘朝沈棠溪说道:“这位姑娘势单力薄,你与他联手救人如何?”沈棠溪点头答应,忽然想起自己的柴刀自住进相知山庄之后已然丢弃,此时身上不曾带有武器,说道:“我只会使刀…”公孙大娘道:“这院子里树枝甚多,你搜寻一下,看看有没有合用的。”

阿萨辛冷眼看着沈棠溪翻找枯枝,米丽古丽对公孙大娘说道:“我们二人联手,怕也不是敌手。”公孙大娘柔声道:“古人讲天时地利人和,胜负之数,不可预判。”米丽古丽咬了咬牙,从身上拿出一对峨眉刺,朝阿萨辛说道:“你方才不是大言不惭么?若是自认武林高手,就莫拿我妹妹做挡箭牌。”阿萨辛笑道:“你爹爹前来,我还会惧怕三分,就凭你们两个无知小辈,与我相斗岂不是不自量力?”

米丽古丽娇叱一声,身影晃动,手中峨眉刺向阿萨辛刺去,阿萨辛右手拿着陆烟儿手腕不放,左袖轻拂,米丽古丽手中峨眉刺便偏向了一边,米丽古丽纵身跃起,峨眉刺向阿萨辛头顶刺去,阿萨辛笑道:“这便是琐罗亚斯德经里的忘情刺?招式虽然精妙,可惜你功力太浅。”说着向前跨上一步,左手疾伸,正拿著米丽古丽脚踝。

沈棠溪见米丽古丽身在半空,被阿萨辛拿著脚踝,当下也不管手中树枝是否顺手,一招“庖丁解牛”刺向阿萨辛面部,阿萨辛松开米丽古丽脚踝,奋力将米丽古丽抛出,低头躲过沈棠溪这一招。沈棠溪见米丽古丽脱困,心下大宽,手中暗暗用力,挥动手中树枝低身扫向阿萨辛大腿。

阿萨辛哂笑道:“你这傻小子,树枝又不是刀剑,打在大腿上有何用处?”眼见米丽古丽峨眉刺朝自己胸口刺来,便不理会沈棠溪这一招,一心应付米丽古丽。他挥袖刚卷住峨眉刺,沈棠溪树枝结结实实的打在他大腿上。阿萨辛只觉大腿剧痛,怒道:“好小子!想不到你修习琐罗亚斯德经时间尚短,内力竟有些门道。”左袖封住米丽古丽峨眉刺来路,扬起右腿踢向沈棠溪,沈棠溪后退一步,舞动树枝,一招“白驹过隙”刺向阿萨辛左胁。

三人交换了十余招,阿萨辛以单掌应付两人仍是不落下风。沈棠溪刀法虽然使得熟练,但用树枝使出却无甚威力,又不知招数变通,若非米丽古丽在一旁相护,沈棠溪早已败在阿萨辛手下。阿萨辛见二人节节败退,得意笑道:“今日教你们见识下正宗波斯武功。”手中掌法突变,左袖急速挥舞,宛如花蝴蝶一般,米丽古丽见情况不妙,喊道:“傻瓜,你快退一边去!”沈棠溪非但不退,反而上前两步,舞动树枝封住阿萨辛招式来路,说道:“阿丽,我挡住他,你快回去找你爹爹!”

阿萨辛道:“陆危楼不过是偷学了琐罗亚斯德经的皮毛而已,他来了又能怎么样!”趁着沈棠溪说话间歇,左掌从袖子中疾伸而出,这一掌结结实实的拍在了沈棠溪的左肩上,米丽古丽见沈棠溪中掌,双手峨眉刺齐向阿萨辛胸口刺去,沈棠溪本被打退了三步,见米丽古丽上前,强忍住痛,手中树枝一招“偃鼠饮河”刺向阿萨辛双目。阿萨辛见二人俱是拼命的打法,拿着陆烟儿手腕退后了两丈,皱眉说道:“你们两个不要命了?琐罗亚斯德经里哪有这样的打法?”

米丽古丽与沈棠溪对望了一眼,相视而笑。两人自稻香村别后已近半年,见面未来得及倾诉衷肠,便遭遇此事,方才互相回护对方,虽知武功不及阿萨辛,心下却万般柔情,只觉此时纵有千难万险,也要一同闯过。米丽古丽朝阿萨辛说道:“你武功高强,我们若不是全力施为,又怎能救我妹妹?”

陆烟儿被阿萨辛拿住手腕,半身酸麻,见米丽古丽和沈棠溪虽是联手,仍是不占上风,和米丽古丽说道:“姐姐,你们莫要管我了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这人阴险狡诈,你落在他的手里我不放心。”阿萨辛笑道:“要论阴险狡诈,我又怎记得上陆危楼?也罢,只消陆危楼一会儿乖乖地拿出我要的东西,我不为难你们这些后生小辈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只怕你说话未必算话。”

沈棠溪方才被打中肩头,此时火辣辣一阵酸疼,公孙大娘问沈棠溪道:“少侠身子可有不适?”沈棠溪强颜笑道:“不碍事。”公孙大娘道:“此人内力深湛,掌法奇诡,你方才中了一掌,若是被他掌力散入内腑,甚是麻烦。”米丽古丽听公孙大娘说的严重,忙上前扶住沈棠溪,急道:“那可怎生是好?”

公孙大娘道:“少侠且听我一首琴曲,虽是微末技艺,对少侠却大有裨益。”说着解下背上瑶琴,盘膝坐下。公孙大娘将瑶琴放在腿上,调好音律,米丽古丽只听得琴声响起,似有一股气息在身上缓缓游走,不多时便觉这股气息越走越快,片刻间充盈全身。

沈棠溪初闻琴声,也是极为好奇,只觉琴声飘渺,恍惚间从后脊尾端冒上一股凉气,行走到肩头之时,火辣感顿时消失,全身甚是受用,公孙大娘轻启朱唇道:“少侠内伤可有好转?”沈棠溪点了点头。阿萨辛生于波斯,在中原行走十数年,对音律却知之甚少,听公孙大娘弹琴,也不解其意。但琴声响起,沈棠溪苍白脸色渐变红润,阿萨辛只道公孙大娘在施展妖惑之术,惊道:“这是什么妖术!”公孙大娘一边弹琴,一边笑着同米丽古丽道:“两位少侠再与他交手,且看能坚持多久。”米丽古丽只觉身上真气涌动,听公孙大娘如此说,便提起峨眉刺向阿萨辛刺去。

阿萨辛暗运内力,挥动袖子将米丽古丽来势封住,本以为能轻松化解,哪知米丽古丽手中峨眉刺竟未曾偏离,顿时将阿萨辛袖子刺穿,阿萨辛收手不及,眼见峨眉刺堪堪刺到身上,只好脚下发力,飘然退后三尺躲开米丽古丽凌厉一招,随后闪身上前,左手运成掌刀劈向米丽古丽颈部。

沈棠溪见阿萨辛倏退倏进,身形飘忽,唯恐米丽古丽吃了大亏,运起手中枯枝向阿萨辛胸口刺去,这一招去势甚急,尚未近身,阿萨辛已觉一股寒气向自己胸口袭来,心中惊骇,忙收了左掌侧身躲过,又见米丽古丽峨眉刺已然近身,只得拉着陆烟儿腾空跃起,双足分开踏向二人头顶。米丽古丽闪身后退,沈棠溪却不躲避,运起树枝向上直刺阿萨辛脚心,阿萨辛收脚从沈棠溪头顶纵身而过,轻飘飘地落在了沈棠溪身后一丈远。

阿萨辛这一下起落可苦了陆烟儿,她本来全身酸麻,被阿萨辛拉着腾空而起,阿萨辛慌乱之际又未曾顾及到她,陆烟儿落地之时只觉脚腕疼痛,不由得叫出了声。米丽古丽听妹妹疼痛难忍,只道阿萨辛对她痛下杀手,手中峨眉刺分刺向阿萨辛右胁、心口,沈棠溪见米丽古丽上前,也猱身而上,倒转身形刺向阿萨辛后心。两人无意之间出招,配合的竟极为巧妙,阿萨辛首尾难顾,只好放开陆烟儿,左手护住后心,右掌运掌如风,迫使米丽古丽回身。

米丽古丽见阿萨辛松了陆烟儿,趁着阿萨辛应付沈棠溪,将妹妹拉起,后退几步,关切问道:“烟儿,这恶人有没有伤到你?”陆烟儿疼的直流眼泪,说道:“我...我脚好痛。”米丽古丽扶着陆烟儿坐在公孙大娘身旁,见沈棠溪独木难支,不及查看陆烟儿伤势,又加入战团。

阿萨辛只觉两人内力渐涨,想来便是公孙大娘琴声作怪,但琴声明明也传入自己耳中,为何又毫无感觉?他琢磨不透是何缘由,生怕被公孙大娘妖术缠身,一招一式都使得颇为小心。三人又交换了十几招,远处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,陆烟儿喜道:“姐姐,爹爹来了!”

陆危楼自听欧阳远说道陆烟儿被一红衣人掳走,忧心如焚,欧阳卫还道是陆烟儿是在相知山庄内遭劫,便由欧阳远领路,与陆危楼一同前来。陆危楼刚进了院子见到陆烟儿坐在公孙大娘身旁,心下宽慰,此时阿萨辛与米丽古丽、沈棠溪混战正紧,陆危楼笑道:“寒日,咱们好久不见,你可愈发不长进,跟少年晚辈至于大动干戈么?”

米丽古丽与沈棠溪见陆危楼与欧阳卫到来,便挥动手中武器护住身子,退至陆危楼身侧。阿萨辛也不追赶二人,听得公孙大娘琴声已歇,说道:“影月,许久不见,别来无恙!”

陆危楼哈哈大笑道:“影月已是旧日名号,如今你我同在中原,何必旧事重提?我乃明教教主陆危楼。”说着上前两步,伸出右掌。阿萨辛也笑道:“当年你我被驱逐之时,寒日之名也已随风而逝,阿萨辛见过陆教主。”说着也上前两步,伸出右掌与陆危楼右掌抵在一起。两人右掌在空中僵持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便各自撤掌后跃,陆危楼道:“十五年前碎叶一别,你我武功俱是浅陋之至。想不到十五年后,你终于身兼阴阳二气,佩服!佩服!”阿萨辛也笑道:“教陆兄见笑了。陆兄修习经书十五年,内力竟能达到如此境界,小弟实在甘拜下风。”

陆危楼道:“方才我正在相知山庄做客,听闻小女被人掳走,还道是遇上了夙仇暗算,慌忙赶来,不想竟出自你的手笔。早知是你所为,我又何必着急?”阿萨辛道:“小弟有急事相求,才出此下策,陆兄莫怪。”陆危楼笑道:“你找我有何要事?”阿萨辛扫了一眼院里诸人道:“事关琐罗亚斯德经,小弟不敢唐突开口。”

公孙大娘微微一笑,说道:“我为祭拜故友而来,乘兴而来,此时正该兴尽而归。”说着与几人轻声道别,飘然而去。欧阳卫见陆烟儿并无大碍,也欲告辞而去,陆危楼笑道:“我们故友相逢叙旧而已,欧阳庄主不必见外,正好在此做个见证。”

米丽古丽见妹妹还在地上坐着,便走上前去脱了陆烟儿鞋袜查看伤势,见陆烟儿只是左足脱臼,便长舒了一口气,替她接对骨位。还未站起身来,只听陆危楼道:“这里都不是外人,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。”阿萨辛道:“当年小弟熟读琐罗亚斯德经之后,便将经书交与陆兄,如今想再借经书一观,不知陆兄能否成全?”

陆危楼笑道:“我道是何等大事,原来不过是小事一桩,这经书我正带在身上,你一并拿去吧。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交给阿萨辛。阿萨辛本以为取回经书必然要费尽周折,这才机关算尽,不惜各种手段,哪知竟这般顺利,他接过羊皮之后心中仍是放心不下,细细查看确定是原文,心中一喜,说道:“陆兄当真不再要这经书了?”陆危楼道:“当年全仗你出手,我才能盗得经书,如今经上的武学我已尽数记下,交还与你,也算是各得其所了。”

阿萨辛仍是不敢相信,却听陆危楼低声道:“如今暗星已至中原,他与我仇深似海,断然不肯放过我,你我份属同门,这经书放在你身上极为妥当。”阿萨辛听到“暗星”两个字,面部一颤,说道:“暗星长老...他,他也来中原了?”

陆危楼道:“不错,暗星如今功力已成,你我二人都不是他对手。”阿萨辛惊道:“如此说来,暗星已达明尊境界?”陆危楼道:“说来惭愧,几个月前我遭他暗算,险些命丧黄泉,我虽与他交过手,却只顾着逃命,他的武功进境如何并不清楚。”说着指了指沈棠溪道:“本来我已被他的爪牙探到行踪,多亏这位小兄弟搭救才逃过一劫。”阿萨辛恍然大悟道:“我说这少年怎会琐罗亚斯德经上的内功,原来是救命之恩。”陆危楼奇道:“你说什么?他会琐罗亚斯德经上的内功?”

阿萨辛笑道:“你我早已脱教,便将这经书传与外人又有什么打紧?不过他练功方法似乎不对,若是再修炼下去,怕是要大难临头。”陆危楼脸色微变,上前伸手拿住沈棠溪手腕。又按了按沈棠溪后颈,沉声问道:“阿丽,这是你干的好事?”沈棠溪慌忙说道:“不关阿丽的事,是我趁着她练功偷学的。”陆危楼骂道:“放屁!你这傻小子连一套刀法都使不全,要是能偷学别人内功那还了得!”

阿萨辛以为陆危楼是在责怪米丽古丽教错了沈棠溪,说道:“陆兄不必生气,琐罗亚斯德经上记载的武功本来就繁复无比,我到现在还有疑惑未解,何况是小孩子?”欧阳卫在一旁也说道:“少年人练武不过是贪图新鲜,陆教主何必动怒,我这世侄应无大碍吧?”

陆危楼本是一脸怒气,听欧阳卫问起沈棠溪伤势,忽而转怒为笑,说道:“欧阳庄主不必担心,令侄天赋异禀,修习内功虽有些偏差,也不足为虑。”他又转头向阿萨辛说道:“经书我已交还与你,如今天色已晚,我父女盘桓藏剑山庄为客,若是晚归,恐对主人不敬,就此别过。”说着与几人施礼告别。

陆危楼背起陆烟儿,对米丽古丽说道:“你不声不响跑到杭州,今日就暂且随我们一起回藏剑山庄。”米丽古丽低头跟在陆危楼身后,沈棠溪眼见米丽古丽随陆危楼而去,心下不舍,却又畏惧陆危楼。欧阳远目送陆危楼一行远去,偷偷问沈棠溪道:“陆危楼教你了什么武功?有空你也教我几招如何?”

沈棠溪无精打采的回到相知山庄,却是柔肠百结,久不能寐。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夜,头脑昏昏沉沉正欲睡去,忽听窗外有人小声道:“傻瓜,你出来一下。”这声音虽轻,却再熟悉不过,正是米丽古丽的声音,沈棠溪心中惊喜,来不及穿上鞋子便出了房门。米丽古丽正站在窗下,见沈棠溪赤脚出来,轻笑道:“这么着急干嘛?不穿衣服也不知羞。”沈棠溪这才察觉自己只穿着内衣,忙说道:“我这便回去穿衣服。”米丽古丽拉住他轻声嗔道:“你这傻瓜!”

此时已近三更时分,庄内传来阵阵鸡鸣声。沈棠溪昏暗之中端详了米丽古丽片刻,想起一事,问道:“你怎会知道我住这个房子?”米丽古丽指着不远处的柱子说道:“我不知道难道就不会问么?”沈棠溪只看到那柱子下面躺了一团人影,料想是相知山庄守夜的庄客,问米丽古丽道:“欧阳庄主待我甚好...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不用担心,我只是拍晕了他,他明天一早便会醒转。”

沈棠溪还欲再问,米丽古丽轻声说道:“我以前教你的内功以后千万不要再练了。”沈棠溪点了点头,米丽古丽又道:“以后也不要再用。”沈棠溪又点了点头,米丽古丽见他双眼直勾勾的看着自己,假装生气道:“人家和你说正经事情,你却不当一回事。”沈棠溪挠了挠头,道:“我想多看看你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看我什么,我脸上有什么好看的。”沈棠溪想了一下,说道:“我就想一直看着你。”

米丽古丽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忽觉自己笑声太大,急忙用手捂住了嘴,听着四周没有动静,松手说道:“我方才随义父回去,他不让我再跑出来,我便趁着他们都睡着了来找你。”沈棠溪道:“那你回去你义父会不会骂你?”米丽古丽笑道:“怎么会呢,我义父很疼我的。我把断情典私自教给了你,他也没有骂我。”沈棠溪奇道:“断情典是什么?”米丽古丽道:“就是我教给你的武功,这可是我们明教的镇教之宝,你可不许再教给别人。”

沈棠溪听米丽古丽说的郑重,又点了点头,米丽古丽叹了口气道:“傻瓜,我要走了。”沈棠溪道:“你这么晚出来,要是给你义父知道了肯定会骂你,快些回去吧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可真是傻瓜,我说的是我义父不许我乱跑,可我又不想回长安,只好偷偷溜走,最好找一个没人去的地方先躲几天,待我义父找不着我了再出来。”

米丽古丽见沈棠溪一脸失望,柔声道:“你陪我一起溜走吧。”沈棠溪心下正求之不得,差点就张口答应,忽地又摇头道:“欧阳庄主对我很好,我要是偷偷走了,他会很担心。等我明日跟他说一下再陪你一起好不好?”米丽古丽道:“明日我义父发现,便走不掉啦。”沈棠溪道:“那你先走,待我和欧阳庄主说过之后便去找你。”米丽古丽顿足说道:“你真是个大傻瓜!”说完转身便走。

沈棠溪伸手拉住米丽古丽衣袖,问道:“阿丽...我明日去哪里找你?”米丽古丽回过头想了一下,拉过沈棠溪右手,往他手里放了一件物事,说道:“明日我在何处还是未知之数。这样吧,半月之后,我在扬州再来镇等你。”沈棠溪打开手掌,见手里多了一股青钗,不知何意,却见米丽古丽一脸顽皮道:“我听爹爹言道,中原有个规矩,男女离别之时,女子发钗分做两股,两人各执一股当做信物,待相聚之时再合二为一。今日我把这一股青钗留在你手里,你若是弄丢了,哼哼,那我以后可不认你啦。”沈棠溪忙将这一股青钗紧紧攥到手中,说道:“我便是丢了自己也不会丢了它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也不许丢。”沈棠溪笑道:“我听你话,不会丢的。”

米丽古丽听庄里又传来阵阵鸡鸣,看来是已近四更,便对沈棠溪说道:“天马上就要亮,我得走啦。”说着放下沈棠溪的手,沈棠溪道:“阿丽,我定会去找你的。”米丽古丽朝他妩媚一笑,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,转过身便跳上了屋檐。

沈棠溪顿时呆在原地,良久抚了抚自己脸颊,欲回屋睡觉,却见欧阳远从柱子后面钻了出来笑嘻嘻道:“我说你大半夜怎么不睡觉,原来是在和姑娘幽会。”沈棠溪脸如火烧,问道:“你...你怎么也不睡?”欧阳远道:“你们两个幽会这么大的动静,我就在你的隔壁,又怎能错过这场好戏?”

沈棠溪一脸忸怩,不知该说什么好,欧阳远道:“你如今是得偿所愿了,看在方才阿丽姑娘万般柔情的份上,你可得帮小弟一个忙。”沈棠溪奇道:“你要我帮什么忙?”欧阳远道:“过几日你替我把陆烟儿约出来。”沈棠溪摆手道:“陆姑娘有伤在身,又一直在陆教主身边...“忽地醒悟过来,问道:“你想做什么?”

沈棠溪第二日便急不可耐的去找欧阳卫辞行,他不善说谎,好在欧阳远已替他圆好了谎话,只说是久在杭州无聊,想去扬州转转,欧阳卫不疑有他,忙安排人给他准备行囊。过得两日第二场品剑如期开始,沈棠溪扬州之行已然启程。欧阳远这一个月来与沈棠溪形影不离,自沈棠溪别后,心中落寞在所难免,好在他生性开朗,第二场品剑开始,他又一脸春风的坐在品剑台下,第一场品剑李承恩败给了武镜,这场品剑便由李君延出场与武镜一决高下。

台上酣斗正紧,欧阳远的一番心思却并未放在台上两人身上。他见陆危楼独坐场下观战,不见陆烟儿陪在陆危楼身边,料想陆烟儿脚伤未愈,便偷偷跑回藏剑山庄。欧阳远是藏剑山庄的常客,庄丁又大都熟识,他打听了陆烟儿庄内的住处,兴冲冲的前去探望。不料陆烟儿听了他的声音便将他拒之门外,无论他如何说也不开门。欧阳远在陆烟儿门外守了一个时辰,正欲打道回府,却听脚步声传来,原来这日品剑已了,陆危楼已然回归住处。

欧阳远见无处可躲,只好硬着头皮跟陆危楼打招呼,行礼道:“几日不见陆教主,依然清健如昔。”陆危楼一眼便认出了欧阳远,笑道:“欧阳少侠说笑了,咱们方才在品剑台下还见过一面。”亏得欧阳远脸皮甚厚,一脸无辜说道:“正要请教陆教主,不知今日品剑谁是胜者?”陆危楼道:“李君延不愧为灵善大师座下高足,武镜将军虽是神勇过人,却也甘拜下风。”

两人正在门外说着,陆烟儿在屋里打开了门,指着欧阳远说道:“你这无赖!在门外守了一个多时辰,还不肯走么?”陆危楼愣了一下,笑道:“傻丫头,欧阳贤侄乃相知山庄少庄主,哪里是无赖?”接着向欧阳远说道:“小女无状,还请贤侄多多包涵。不知贤侄来此所为何事?”

欧阳远道:“前日里陆庄主携陆姑娘做客相知山庄,不料在下照顾不周,惹得陆姑娘受伤,心中甚是不安,今日特来赔罪。”陆危楼笑道:“贤侄这一番话实在太过见外,当日小女被阿萨辛掳走,若非欧阳庄主施救,小女又如何逃出生天?陆某该感谢相知山庄才是。”陆烟儿道:“当日是姐姐和沈大哥救我,关他们相知山庄什么事?”陆危楼斥道:“小女孩家休得胡说!那晚若非欧阳贤侄引路,我该如何找得到你?”陆危楼说着便邀欧阳远进屋去坐,陆烟儿待两人进了屋子,赌气不理二人,一跷一拐的进了内屋。欧阳远与陆危楼在屋里寒暄了几句,总觉话不投机,便起身告辞。

又过了三日,话说这日又是品剑之期,欧阳远陪着父亲来到藏剑山庄品剑台下,正遇陆危楼父女。此时品剑尚未开始,陆危楼携陆烟儿走到欧阳卫近前行了一礼道:“欧阳庄主别来无恙!”欧阳卫见陆烟儿跟在陆危楼身后,笑问道:“陆姑娘伤势如何?”陆危楼道:“多谢欧阳庄主挂怀,小女伤势已然无碍,今日正要向欧阳庄主致谢。”

欧阳卫道:“陆姑娘做客相知山庄,身遭无妄之灾,相知山庄护卫不周,陆教主不见怪已是万幸。”陆危楼道:“当日蒙欧阳庄主指点,受益匪浅,可惜被那阿萨辛搅局,今日还要烦请欧阳庄主再指点一二。”说着请欧阳卫坐下,他见陆烟儿与欧阳远都在身侧,便道:“欧阳贤侄,小女这几日一直闷在屋里养伤,难得今日春光明媚,你左右无事,便带着她散一散心如何?”

欧阳远正求之不得,陆烟儿极不情愿,却也不敢拂逆陆危楼,无可奈何之下随着欧阳远来到西湖东岸。此时惊蛰方过,柳丝吐翠,乳燕呢喃,阳光之下波光粼粼,微风抚处,依然阵阵寒意。欧阳远一路上与陆烟儿滔滔不绝,陆烟儿回话却甚少,欧阳远心下微感气馁,眼看着一只乌篷船离岸而去,喃喃说道:“沈兄弟此去扬州,不知如今身在何处。”陆烟儿听他提起沈棠溪,接着说道:“是啊,也不知他能否与我姐姐相见。”欧阳远转头见柳影摇曳之下,陆烟儿眉峰深锁,一时之间,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
却说沈棠溪离了相知山庄前往扬州,一路打听花了十日来到扬州再来镇。这再来镇历史甚是久远,因紧邻保扬湖而建,镇子里水路纵横,小桥流水夹杂着吴侬细语,别有一番韵味。沈棠溪在镇里唯一的客店住下,便兴冲冲的出去找寻米丽古丽。但这镇子行人如织,水巷交错,米丽古丽只说在镇里等他,沈棠溪出门便分不清东西南北,全是凭着印象四处寻找,闲逛了几日眼看着与米丽古丽约定之日已过,又担心米丽古丽的安危,心中不由平添了几丝愁绪。

这日沈棠溪一大早的便出了客店,他这几日虽未曾找到米丽古丽,但对这小镇的路途算是熟了,信步而走,走过了一处廊桥,隐隐觉得身后有人跟着,他偷偷回头瞥了一眼,正有两乞丐站在自己不远处。那两人见他看了过来,装成一副不在乎的神色。沈棠溪又向前走了十余丈,见这两人还在身后跟随,心下紧张,便疾步而走。他绕着镇子走了两圈,仍未将那两个乞丐甩掉,心中微微慌乱,心中正思量该如何应付,面前的河道行过一只小船,那船家停船朝沈棠溪叫道:“今日天色甚好,小兄弟是要游保扬湖的么?”

沈棠溪听这船家如此说,便毫不犹豫的跳上了船,说道:“我正要游保扬湖,烦劳大叔载我一程。”船家撑开了船,笑道:“一看公子就是外地人,这保扬湖自前朝炀帝建了运河之后,便是扬州一景,公子来扬州去保扬湖游上一游方才不虚此行。”

那船家行了半个多时辰,湖里船行渐多,沈棠溪见四周船上多是年轻人,其中一些人一身文人打扮,便说道:“这保扬湖果然出名,引来如此多的人。”船家笑道:“保扬湖虽是出名,不过这些人却不是为保扬湖而来。”沈棠溪问道:“那是为何事而来?”船家朝他神秘一笑,说道:“保扬湖对岸有一忆盈楼,那里仙女如云,又能歌善舞,这些人便是要到忆盈楼去看仙女的。”沈棠溪奇道:“仙女?这世上果真有仙女么?”

船家笑道:“若是真有仙女,那忆盈楼便是人间仙境。”沈棠溪想起在藏剑山庄曾听叶孟秋介绍公孙大娘是忆盈楼的掌门,公孙大娘助他与米丽古丽打退阿萨辛,是以沈棠溪虽不信这船家的话,却也不去辩驳,只是问道:“大叔,这忆盈楼比保扬湖还要出名么?”船家道:“这个自然,若非有忆盈楼在此,保扬湖又哪里会有这么多游人?不过听说那里的仙女眼界甚高,寻常的粗人却是不见,公子既来到保扬湖,何不去忆盈楼?”

沈棠溪慌忙摇手推辞,船家取笑道:“看你这年轻人也是风流人,脸皮却是忒薄。”沈棠溪惟恐他将自己带到忆盈楼,便催促船家返航。沈棠溪待船靠了岸,四下打量周遭,并未曾再见那两个乞丐,便付了船钱下岸,他见日头升至头顶,欲回店休息,刚走过一处廊桥,便听头顶有人说道:“傻瓜,你这样没头脑的乱转,怎么能找到我?”

沈棠溪听这声音正是米丽古丽,心中一荡,向上看去,见米丽古丽正坐在廊桥顶上,笑吟吟的看着自己。沈棠溪心花怒放,欲跳上廊桥,无奈不会跳跃之法,米丽古丽抿嘴一笑,解下了束腰的绸带,垂到沈棠溪面前,说道:“我拉你上来。”沈棠溪伸手握紧绸带,米丽古丽运起内力一拉,沈棠溪只觉轻飘飘的便飞了起来,稳稳当当的落到了米丽古丽身边。

此时桥上行人众多,见沈棠溪飞到廊桥顶上,皆尽惊呼。沈棠溪不理桥下行人惊羡眼光,兴高采烈说道:“阿丽,你是不是早就在这里等我了?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一大早的跑去坐船,是去忆盈楼快活么?”

沈棠溪慌忙摇头道:“我只是坐船在这湖里转了一圈,决没有去忆盈楼的想法,若是骗了你,教我...教我不得好死!“米丽古丽歪着头看着沈棠溪笑道:“我就提了一下忆盈楼,你这么着急干嘛,你若是死了我可舍不得。”沈棠溪道:“我怕...怕你不理我。”米丽古丽扬了一下手中的一股青钗道:“我送你的东西你带来了么?若是没有带在身上,那我便真的不理你了。”

沈棠溪取出怀里的一股青钗递与米丽古丽,米丽古丽将两股青钗拼在一起,端详了一阵,笑道:“算你过关啦。”说着又将那一股青钗放在沈棠溪手里。沈棠溪接过青钗说道:“咱们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。”米丽古丽笑道:“好啊,不过以后日子长着呢,你要拿什么养我?”沈棠溪道:“我天天打野兽给你烤肉吃。”米丽古丽“嗤”的一声笑出声来,说道:“咱们若是一起活到六十岁,那普天下的野兽可要遭殃啦。”沈棠溪一本正经说道:“我领着你打遍天下的野兽。”

米丽古丽偎在沈棠溪怀里道:“咱们先在这里躲上几日,待我义父回了长安,咱们就一起去浪荡江湖。”沈棠溪忽然想起一事,从怀里摸出玉莲蓬说道:“欧阳大哥说普天下男子都要送心上人定情信物,这莲心是我爹娘留给我的,便送与你。”米丽古丽接过玉莲蓬,见那上面“如君相知,似此莲心”八个字,心中甚是欢喜,问沈棠溪道:“这是你父母刻上去的么?”沈棠溪点了点头道:“我爹爹是相知山庄的人,当年便是他刻了这些字送与我娘。”米丽古丽问道:“那你爹娘如今在何处?”沈棠溪道:“欧阳伯伯说他找了许多年也未曾找到,想来他们已不在人世了。”

米丽古丽见沈棠溪神色黯然,心下歉疚,柔声说道:“咱们两个俱是没有父母的苦命人,以后我们两个在一起,便不再孤苦伶仃了。”沈棠溪自从在稻香村住下之后,村民待他甚厚,兼之刘大海与他情同手足,是以沈棠溪自小便是孤儿,但也算不上“孤苦伶仃”。他听米丽古丽说起身世,问道:“陆教主不是对你很好么?”

米丽古丽看着远处水面,幽幽说道:“义父养育我十几年,自然对我很好,但他一心想称霸武林,以前总逼着我当明教圣女,如今又要让我练断情典的武功,我却真心不喜欢。”沈棠溪道:“若是我们一起住在稻香村,你喜欢么?”米丽古丽笑道:“你们汉人常讲夫倡妇随,我跟你在一起,自然是你走到哪里,我随你去哪里。”

沈棠溪听米丽古丽如此说,心下甚是欢喜,哪知头向后一仰,身子却失了控制,从廊桥顶上骨碌下去,一头栽进了河水里。米丽古丽慌忙跳下去施救,还好河面甚窄,沈棠溪在河里喝了几口水,便被过往船只救上岸去。四周行人见有人落水,纷纷围在周围看热闹。

米丽古丽见沈棠溪虽是全身湿透,却并无大碍,扶起沈棠溪责怪道:“傻瓜,你这个样子以后如何养我。”说着不理众人指点取笑,分开人群与沈棠溪一起返回客店。待沈棠溪在客店换了衣服,米丽古丽笑道:“我听说做什么事情都会有报应,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?快快从实招来。”沈棠溪道:“我心中只记挂着你,哪会去做别的事情。”米丽古丽佯怒道:“哼,我却不信,反正来日方长,我可得好好盘问。”

两人自稻香村一别,中间虽有小聚,却一直不得其便,直至此时,方才安心坐下互诉衷肠,两人在房里呢喃倾诉,不知不觉天色已晚。两人都觉腹中空空,便欲出去寻些吃食,米丽古丽推开房门,见一乞丐正偷偷地往这里张望,心下一凛,却装着未曾看到,一边笑着说道:“傻瓜,保扬湖夜景甚好,咱们吃过饭便去同游如何?”一边关上门悄声对沈棠溪说道:“傻瓜,咱们被人盯上了。”

沈棠溪将门开了一个小缝,顺着米丽古丽指的方向看去,见那乞丐正是白天跟在自己身后的乞丐之一,便小声说道:“这个人早上便跟了我好久,不过早上是两个人。”米丽古丽奇道:“他们跟着你做什么?”见沈棠溪也是一脸茫然,便说道:“咱们这就出门,看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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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残冈阋墙任跋扈

两人出了客店,沿着街道并肩而走,一直走出镇子,那乞丐还一直跟在他们身后,米丽古丽向沈棠溪使了个眼色,两人一齐拐进了路边竹林,待那乞丐尾随而至,米丽古丽回头笑道:“你这叫花子,一直跟着我们做甚?”

米丽古丽见那乞丐转头欲跑,便闪身拦在他的面前笑道:“随我们走了这么远,又何必再回去?”那乞丐见米丽古丽身影甚快,自知不是敌手,说道:“小人只是奉命跟踪那位公子,并无加害之意,请两位高抬贵手,放小人一条生路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那你老实讲,是谁派你来的?”

那乞丐只低着头一言不发,米丽古丽道:“你不用怕,我只是很好奇而已,你跟踪他这么久,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么?”那乞丐摇了摇头,米丽古丽又道:“那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么?”那乞丐低声说道:“我们头领说他是尹天赐派来的奸细,专门来打探我们的情报。”米丽古丽奇道:“尹天赐是谁?”

沈棠溪听的也是一头雾水,说道:“尹天赐?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”那乞丐道:“几个月之前,我们的兄弟可是亲眼见到你随着江陵丐帮的人来到扬州。”沈棠溪思量片刻,说道:“原来那一帮叫花子是江陵丐帮的人。”于是和米丽古丽说起自己在江陵随一众乞丐来到扬州之事,那乞丐道:“尹天赐欺人太甚,妄想吞并我们扬州丐帮,我们只得处处提防,并非有意冒犯两位,请两位少侠高抬贵手。”

沈棠溪看了米丽古丽一眼,对那乞丐说道:“既是误会,我们也不为难你,你这便走吧。”那乞丐千恩万谢,正欲离开,米丽古丽却道:“慢着!”那乞丐慌忙转身,问道:“少侠还有何吩咐?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这人说话似真似假,若是让你就此走掉,终究是一大祸患。”说着一扬手,袖子里飞出一股红烟,正打在那乞丐身上。

那乞丐鼻间飘过一丝腻香,见米丽古丽似笑非笑,颤声问道:”女侠你...你这是何意?”米丽古丽扬眉道:“你已中了我的‘红袖夺命香’,若非我的独门解药,活不过五日。”那乞丐听罢面如土色,忙跪下磕头求饶道:“小人有眼无珠,求女侠饶命。”米丽古丽笑道:“我也不想取你性命,你只须乖乖的听话,自会饶你不死。”那乞丐忙道:“女侠有事请尽管吩咐,小人自当尽心竭力。”

米丽古丽俯身低声说道:“你们头领是谁?我倒想见上一见。”那乞丐苦着脸道:“女侠休要为难小人。”米丽古丽笑道:“你若是不说那也没关系,只是你毒发身亡之时休要怪我狠心。”说着拉着沈棠溪的手转身便走,那乞丐慌忙站起身拦住米丽古丽求道:“小人身份卑微,平日里一个月也见不到头领几次,又哪里知晓头领身在何处?恐怕还未见到头领已然毒发身亡了。”

沈棠溪起了恻隐之心,对米丽古丽说道:“他既不知,我们就不要强人所难了。”米丽古丽说道:“你就是滥好人,我才不信他的鬼话。”说着又在沈棠溪耳边轻声说道:“方才我撒的是水粉,故意吓这乞丐呢。”沈棠溪挠了挠后脑勺,笑道:“能同你在一起我已是心满意足了,那头领与我们无怨无仇,我们何必去见他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傻瓜,我们若不是把这事情说明,他们首领又岂肯放过我们?”

米丽古丽话音刚落,竹林深处走出一人,那人道:“不错!我们本就未打算放过你们。”那乞丐听到来人声音,喜道:“詹长老快救救小弟。”米丽古丽见来人青色面皮,也是一身乞丐打扮,便问道:“你也是扬州丐帮的人?”那人道:“不错,本座丐帮长老詹毅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是扬州丐帮的长老?”詹毅冷冷说道:“天下只有一个丐帮!你们两个若是识相的话,便乖乖的束手就擒,否则...哼!”

米丽古丽娇笑道:“我们两个正要去拜见贵帮帮主,好将这中间的误会解释清楚,詹长老如此说,正合我们心意,烦请詹长老带路。”詹毅道:“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小毛孩想耍什么花样。”说着领着两人穿过竹林向东走去,另外那乞丐唯恐米丽古丽跑掉,亦步亦趋的跟在米丽古丽和沈棠溪身后。

约莫走了十里路,此时天色已黑,四人转过一道小山,山坳里星火点点。米丽古丽指着山坳里的火光问詹毅道:“那便是你们首领所在之处了吧。”詹毅不置可否,径向那火光走去。沈棠溪自小在山中长大,黑夜视物也如寻常,他见路边林木越来越茂密,小声同米丽古丽说道:“这地方有些古怪。”米丽古丽轻笑道:“你那点粗浅武功又保护不了我,顾好你自己就行。”

詹毅听见他们两人说话,回头说道:“我丐帮兄弟众多,你们到了此处,就莫要再打逃跑的主意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又不是帮主,说不定你们帮主听肯放我们走呢?”詹毅道:“就算你们与尹天赐毫无瓜葛,我们丐帮所在之地也不是你们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。”米丽古丽笑道:“你在丐帮中地位有限,说了不算。”詹毅怒道:“你这黄毛丫头,若再胡说八道,我这就赏你几个耳刮子。”

詹毅又朝前走了片刻,听得前方有人大声鼓噪,脸色微变,凝神细听,耳中传来一阵叫骂声,便不顾米丽古丽与沈棠溪,疾跑向发声处,另一乞丐犹豫了一下,也紧跟詹毅而去,米丽古丽见詹毅慌张而去,对沈棠溪笑道:“咱们便来见识一下丐帮是什么样子。”说着拉着沈棠溪朝火光走去。

两人走近火光,叫骂之声听得更是清楚,米丽古丽心中好奇,拉着沈棠溪偷偷躲在一丛灌木后面,只见两拨人隔着火堆相对而立,人群中有几人正拿着棍棒刀叉指着对方叫骂,只听左首领头那人大声说道:“尹兄弟,你我俱是叫花子出身,何必苦苦相逼?”

这人口中喘着粗气,然而声音一出,便却盖过了众人,众人纷纷停下叫骂。米丽古丽见詹毅正站在这人身后,料想这人便是扬州丐帮的帮主,却听他接着说道:“诸青石虽不才,这几年来领着众位兄弟在扬州打拼,却也使得手底下兄弟不受人欺负,若是贸然将众位兄弟交与你手,处处受人排挤,那我心下何安?”

右首领头那人不过二十多岁,听这人说完,一脸笑意道:“诸兄此言差矣,且不说你我有师门之谊,这里众位兄弟若并入我丐帮,便俱是自家兄弟,亲近尚且来不及,怎会排挤各位?如今各门各派都在扩张势力,我丐帮想在江湖之中站稳脚跟,便须众位兄弟同舟共济,若是同以前那般一盘散沙,如何能成大事?现今长安、洛阳、成都、江陵各处兄弟俱奉我尹天赐为丐帮帮主,就差扬州众位兄弟加入,今日诸兄点头应允之时,便是我丐帮天下一统之日。”

诸青石道:“你当年无依无靠,全凭“威震天水”沈庆一力举荐才进入江陵丐帮,如今已成江陵丐帮帮主,犹不知足,妄想统领天下所有的叫花子。嘿嘿,你胃口如此之大,能吃得下吗?”

尹天赐也笑道:“诸兄多虑了,如今丐帮百废待兴,正是振作之时,岂能向天下人示弱?”诸青石道:“就怕你没有那么好的牙口儿!”尹天赐道:“诸兄既是不信,那小弟也无话可说。今日好话说尽,无奈师兄不领情,那就只好另作打算了。”诸石冷笑道:“就凭你这几十号人?你这话吓唬三岁小孩么?”

尹天赐道:“若以人数而论,诸兄怕也不是小弟对手。不过今日乃我丐帮大喜之日,不可大起杀戮,小弟与诸师兄许久未曾交手,正想请诸师兄赐教。这样罢,咱们比武论胜负,若是我败在诸师兄手下,待丐帮合并之后,诸兄就是丐帮扬州分舵主,若是小弟侥幸赢得一招半式,诸师兄便要退位让贤,扬州这些兄弟由他人来号令,诸兄以为如何?”

诸青石大声喊道:“尹天赐!咱们叫花子都是穷苦人,聚在一起为的是都有口饭吃,大路通天,各走一边,你们江陵丐帮与我们扬州这些叫花子毫无瓜葛,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吗?”尹天赐道:“小弟一心为众位兄弟着想,诸师兄若再一意孤行,就莫怪我不客气。”诸青石道:“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手段!”说着招呼众人围上前去,招呼了几声,见只几人上前,心下大怒,向余下人吼道:“你们呆在那里等死么?”

尹天赐笑道:“诸兄不必动怒,这些兄弟已然加入我丐帮扬州分舵,自然不会随你。”说着向诸青石旧部大声叫道:“众位兄弟认同我这个丐帮帮主,尹某万分感激,今日之事皆因诸青石愚不可及,与众位兄弟毫无干系。”诸青石旧部听尹天赐如此说,纷纷后退,诸青石见身边片刻间只余十几人,脸色惨然,回身朝着自己旧部说道:“你们好...原来你们早和尹天赐串通一气...”

尹天赐一脸得意,朝诸青石说道:“诸兄,小弟这招釜底抽薪用的如何?”诸青石咬牙说道:“事已至此,诸某无话可说,这些兄弟早已归顺于你,为何等到今日方才动手?”尹天赐道:“我也不妨跟你明说,自四年前小弟接管丐帮,便有建这扬州分舵的念头,一直以来你的一举一动尽在我眼里,见面我叫你一声诸兄,那是看着这里众位兄弟面子,嘿嘿,你还真当我怕了你么?”

诸青石道:“既然你早有意向,又何必故作姿态,请相知山庄欧阳庄主来此调停?”尹天赐笑道:“小弟自创了一套伏虎掌法,一套降龙杖法,这些年自认练的不差,本想在欧阳卫面前显一下身手,使我丐帮扬名天下。若是你当日接下应战,说不定我还可以将这扬州分舵舵主的虚名留给你,不想你胆小如鼠,屡屡推辞。哼哼,今日到如此地步,全是你咎由自取。”

沈棠溪躲在树丛后听尹天赐提起欧阳卫,想起自己与欧阳卫初遇也在扬州,自忖当时应是欧阳卫前来调停丐帮一事。他却不知相知山庄自欧阳卫接手之后,不但聚集了大批文人骚客,更召来了一些武林奇士,这些武林奇士又广收弟子,因而在江浙一带,处处可见相知山庄弟子行侠仗义的身影。扬州距杭州甚近,欧阳卫在扬州建有居处,倒是经常在扬州居住。

米丽古丽正听诸青石与尹天赐对话,转头见身旁的沈棠溪用手搔头,显是正在思索。米丽古丽心感好笑,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:“你在发什么呆?”沈棠溪小声问道:“他们一会儿打起来咱们帮谁?”米丽古丽道:“他们都不是好人,咱们谁也不帮。”

两人说话间,尹天赐却在劝降诸青石身边那十几人,这十几人追随诸青石日久,此时虽知诸青石大势已去,却不附从尹天赐。诸青石叹道:“诸某今日必死无疑,各位何必陪我一同丧命?”尹天赐笑道:“诸兄所言甚是,识时务者为俊杰,各位何必自寻死路?”

他话音刚落,诸青石身旁一人叫道:“尹天赐!你莫要在这里装模作样,老子从不怕死,你要是有种,就跟大爷来过招,大爷看看你有几斤几两。”诸青石身旁众人纷纷附和,尹天赐冷笑一声,说道:“就凭你们这些三脚猫的功夫,还想与我过招?最后我再说一次,凡是归顺于我的,可免一死,若是同诸青石一般冥顽不化,那就陪他一起上路罢!”

詹毅一直站在诸青石身旁默然不语,见身旁几人均是神情激动,便同诸青石说道:“诸帮主,如今咱们无处可去,又何必顽固到底?”诸青石身旁众人听了此话均是默不作声,止有一人斥道:“詹毅,大伙儿决意与诸帮主同生共死,你若是贪生怕死,便去追随尹天赐好了。”诸青石道:“詹长老所言不错,我今日在劫难逃,你们莫要随我枉送了性命。”

沈棠溪听诸青石语气无比淡然,眼看着数百人将诸青石十几人围在中间,心下微微替诸青石担心。诸青石大声道:“尹天赐,是我先动手呢,还是你先动手?”尹天赐笑道:“小弟如今是丐帮帮主,不必事事躬亲。”说着向众人喊道:“所有丐帮弟子听着,诸青石与我丐帮为敌,死有余辜,今日谁取其性命,便是这扬州分舵舵主。”

尹天赐话音刚落,身旁有几人摩拳擦掌。沈棠溪见诸青石危在旦夕,侠义心肠顿起,便欲跳出去给诸青石解围,米丽古丽忙拉住他,沈棠溪回头看了看米丽古丽,呆了一下,又缩回了身,米丽古丽轻声嗔道:“你这个傻瓜,你想让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吗?”

沈棠溪无奈之下,只好又缩在树丛里静观其变,只见诸青石一脸蔑视道:“尹天赐,自你入丐帮之后,犯上作乱的事做的还少么?何必在这里装模作样!”尹天赐不理会他,只是催促身旁众人出手,哪知他身旁几人虽都盼着立功受赏,却都知晓单凭一人之力决不是诸青石对手,都在等着他人出手坐收其利,是以逼近诸青石身边,却都不敢出手。詹毅看了看周遭情势,同诸青石道:“诸帮主,咱们今日在劫难逃,兄弟这里有几句话不吐不快。”

诸青石道:“詹兄弟,咱们以兄弟相称,有什么话你尽管开口。”詹毅一手拉住诸青石袖口,一手放在诸青石背上,低声说道:“诸帮主,你果真把我当兄弟看么?”诸青石道:“诸某到此地步,各位不离不弃,当然是好兄...”他话未说完,忽觉背心一凉,一阵剧痛传遍全身,转头看詹毅面孔已觉恍惚,诸青石强忍住痛道:“詹长老,你想取我性命,直说便是,何必...”

詹毅见袖中匕首已全然插进诸青石后心,不待诸青石说完,用力拨出匕首,鲜血顿时喷溅了他半边身子。詹毅出招之时志在必得,诸青石又是毫无防备,这一刀正中诸青石后心要害,詹毅匕首拔出之时,诸青石身子匍然倒地。

四周众人见他突然出手击杀诸青石,均是目瞪口呆,詹毅走到尹天赐面前行了一礼,躬身道:“詹毅参见尹帮主。”尹天赐哈哈笑道:“想不到诸青石身边还有你这样的人物,嘿嘿,我可是小瞧你了。”詹毅道:“多谢尹帮主夸奖,詹某从今往后,一心为尹帮主效命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尹天赐指了指方才站在诸青石身边的十几人,说道:“我正要请教詹长老,这些人依你看该如何处置才好?”

詹毅道:“这几位兄弟都是性情中人,方才念及旧情才追随诸青石,如今诸青石已死,只消他们愿为丐帮效力,尹帮主大人大量,何必同他们计较?”尹天赐道:“詹长老所言深得我心,今日之事因诸青石而起,与他人无关,众位兄弟莫要在意。”那几人见诸青石已死,又听尹天赐如此说,心中虽各有主意,也不再坚持。詹毅见大事已毕,大声叫道:“恭喜尹帮主一统丐帮,尹帮主智勇双全,定能统领丐帮横扫四方,威震江湖!”

尹天赐大笑道:“从今日起,天下丐帮合而为一,我丐帮比肩少林之日为期不远!”四周众人纷纷跪地行礼,齐声称贺。尹天赐见众人皆身子伏地,唯有詹毅一人站立,心中已明其意,当下说道:“詹毅,你能明辨是非,又深具计谋,我丐帮正缺似你这般大才之人,以后你就随我身侧,我还要多多向你请教。”詹毅道:“詹某不敢贪功,只求守着这扬州分舵,为帮主分忧。”尹天赐道:“本帮赏罚分明,今日你为我帮立下大功,若是只委身这扬州分舵,岂不是教帮中兄弟寒心?”

詹毅不敢再推辞,只得连声称谢。米丽古丽见诸青石已死,拉着沈棠溪想偷偷溜走。两人方才走了两步,一根灌木枝正挂着沈棠溪左袖,沈棠溪用力一扯,衣袖已然扯了好大一片口子,尹天赐耳中听到树后响动,便道:“何处朋友驾临?”沈棠溪慌忙道:“咱们快跑吧。”米丽古丽小声说道:“被他们发现了,咱们还走得了么?”

尹天赐见一少年和一少女从树后钻出,又见两人身上并无兵刃,不似武林人士,渐放下戒备之心,他身旁一举火把的中年人开口问道:“深更半夜,你们两个小孩呆在这里做甚么?”米丽古丽道:“深更半夜,你们这群大人又呆在这里做甚么?”那中年人未曾料到米丽古丽这么大胆,呆了一下,厉声说道:“大人们的事,小孩子莫要乱问!”

尹天赐道:“秦长老,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?”那中年人忙点头称是,尹天赐向米丽古丽说道:“小妹子,你们两个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么?”米丽古丽看詹毅脸色木然,便一脸无辜道:“我和哥哥正在镇子里闲逛,被人带到了树林里,我们看到你们这里有火光就跑过来了,这林子好可怕,还有野兽,呜呜。”说着竟然哭了起来。尹天赐见她声泪俱下,倒也信了几分,问道:“你们大半夜的不回家,不怕父母担心?”

米丽古丽道:“我们父母不是扬州人,我们到这里只是游玩而已,谁曾料想…呜…呜…”尹天赐见她又哭了起来,温声说道:“小妹子莫哭,把你们带到这里的是什么人?你们两个藏在树后很久了吧?”米丽古丽抽噎道:“我们也不知道,睁眼的时候天都黑了,刚刚到这树后,便见你们在这拜皇帝。”尹天赐笑道:“小孩子莫要胡说,那可是要灭满门的大罪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我哪里胡说了,这些人方才明明都在那里跪着。”

尹天赐听米丽古丽言语天真,沉吟片刻,说道:“这野猪林晚上着实凶险,你们两个快快回去吧。”米丽古丽拉着沈棠溪便走,转头之际不忘偷偷给沈棠溪做了个鬼脸,沈棠溪报之微微一笑,两人都低着头,这表情只两人能看到。詹毅虽识得两人,但唯恐两人于自己不利,见尹天赐应允两人离开,心中一松。

那秦长老却是老江湖,方才米丽古丽与尹天赐说话虽无破绽,但米丽古丽并无惊惧之情,沈棠溪却一脸惊恐,他身为尹天赐下属,觉得今晚之事不甚光彩,若是传扬出去,有损丐帮名声。当下同尹天赐说道:“启禀帮主,这两个小孩身份可疑,不可不察。”尹天赐“哦”了一声,说道:“不知秦长老有何高见?”

秦长老拦在米丽古丽和沈棠溪的身前,问道:“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?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又不是官府,管我们叫什么名字作甚?”秦长老道:“小孩子说假话骗大人,就不怕挨打么?”说着将手中火把丢给身旁一名叫花子,扬手向米丽古丽小脸打去。

他这一掌意图试探,又见对方是小孩子,未曾用力,掌到中途便被沈棠溪伸掌拦住,米丽古丽却闪到秦长老的身后,伸足绊住秦长老右腿,哪知秦长老下盘功夫不弱,虽在大意之际被米丽古丽暗算,也只是踉踉跄跄后退几步,并未摔倒。这一下米丽古丽与沈棠溪未受伤害,身上的武功也显了出来,尹天赐双目放光,说道:“小妹子年纪不大,这骗人的功夫可真是炉火纯青。”米丽古丽娇笑道:“尹帮主过奖了,恭喜尹帮主一统丐帮,名扬四海。”

尹天赐转头向身边的一老者问道:“吴长老,方才这两小孩所用的武功是何门何派?”这老者名唤吴清风,年轻闯荡江湖之时惹下命案,落难之际蒙丐帮收留,埋名二十多年,终于升至长老。他听帮主问话,答道:“看这少年出掌手法,似是唐家堡的搜魂手,只是出招之间似是而非,属下不敢断定。这少女身法诡异,不是中土武功。”

尹天赐颔首道:“吴长老见多识广,尹某佩服已久。”他本欲对米丽古丽和沈棠溪痛下杀手,听吴长老提到唐家堡,心中却有些为难。唐家堡地处西南,极少涉足武林之事,但唐家堡一门人才辈出,上代门主唐简更是被奉为武林盟主,如今唐简虽金盆洗手,留下幼子唐傲天执掌唐门,唐家堡实力仍不容小视,丐帮若是惹上唐家堡,定然后患无穷。

尹天赐问沈棠溪道:“小兄弟,你可曾去过唐家堡?”沈棠溪又听人问起唐家堡一事,摇头道:“我不知唐家堡在何处。”尹天赐与吴长老对望了一眼,又问道:“那你的武功是何人所授?”沈棠溪想说洛风,终觉不太合适,见米丽古丽向自己连使颜色,想起米丽古丽教自己修习内功一事,便指着米丽古丽说道:“她教过我武功。”

沈棠溪与米丽古丽方才所使手法在场众人都亲眼所见,稍懂武功之人也可看出两人所使武功有天壤之别,尹天赐料定沈棠溪在说谎,思量了片刻,叫道:“岩儿,你用伏虎掌去跟他比试一下。”一少年应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,走到沈棠溪面前施了一礼说道:“在下郭岩,请指教!”说着摆好架势,静等沈棠溪出招。沈棠溪摇头道:“我武功粗浅之极,咱们就不用比试啦。”郭岩转头目视尹天赐,意示询问。尹天赐同沈棠溪道:“我见你年纪与我徒弟差不多,武功也算不错,你与他切磋一下,若是你能胜了他,我便放你们走。”

沈棠溪看了看米丽古丽,米丽古丽小声说道:“不要跟他比试,我们便是赢了,他们也不会放我们走。”沈棠溪道:“那该怎么办?”米丽古丽心知对方忌惮唐家堡的威名,方才应是那吴长老看走了眼,误以为两人与唐家堡有关,尹天赐这才派出郭岩试探,若是对方发觉沈棠溪非唐家堡弟子,定会痛下杀手。她看沈棠溪一脸期许,忽然想起一事,同沈棠溪说道:“那晚救烟儿你的刀法用的不是挺好么,现在若是使出来这少年未必是你对手。”

沈棠溪点了点头,同尹天赐说道:“若是我赢了,你可要说话算话。”尹天赐哈哈笑道:“当真是小孩心性,我堂堂丐帮帮主岂能说话不算话?”沈棠溪道:“那好,可是我只会用刀,你能给我找把刀么?”尹天赐笑道:“这个好说。”当便有帮众将一把刀递与沈棠溪,沈棠溪接过刀觉得重量倒还顺手,便对郭岩说道:“请出招罢!”

郭岩见对方用了兵器,对尹天赐说道:“师傅,弟子赤手空拳,恐怕不是这少年的对手。”尹天赐面色不悦道:“我教你的伏虎掌法威力无穷,你已使得熟练,何必怕他?”郭岩道:“弟子怕堕了你的威名。”尹天赐问道:“你用降龙棒法可有自信胜他?”郭岩道:“弟子决计不会输给他。”郭岩见尹天赐点了点头,便从一名帮众手里接过一杆短棒,向沈棠溪抱拳说道:“请!”

沈棠溪不再跟郭岩客气,舞动单刀,向郭岩刺去,吴长老惊道:“这是纯阳剑法!”郭岩不懂吴长老为何吃惊,眼见沈棠溪这一招来势并不快,侧身躲过这一招。沈棠溪手腕翻动,横刀平削,他这一招本是攻敌中路,适逢郭岩低身,这一刀便向郭岩颈部削去。

郭岩正欲攻沈棠溪下盘,见沈棠溪以攻为守,便持棒打向沈棠溪右手腕,他这一招出招极快,沈棠溪若是收刀后撤已然来不及,沈棠溪不及反应,双手持刀向郭岩头顶劈下。沈棠溪在名剑大会见武镜使过这一招,危急关头不假思索便使将出来。这一招纯以力气为主,却非洛风所授,自身力气越大,威力便越惊人,沈棠溪年纪尚轻,虽有些蛮力,却也使不出这招的威力。

郭岩和沈棠溪年纪相当,但他跟随尹天赐走南闯北,实战经验却非沈棠溪可比,和沈棠溪交换一招便知沈棠溪无临变经验,见沈棠溪上身门户大开,便向他胸口戳去。郭岩这次出招看准了沈棠溪的破绽,沈棠溪方才一招全力施为,身子已然无法闪避。

郭岩招数尚到中途,心中已然窃喜,哪知沈棠溪并无闪避之心,待棍棒堪堪及身之时左手松开刀柄,手腕翻转,竟然抓住棍棒末端。郭岩这一惊非同小可,忙用力回夺,沈棠溪松开左手,趁着郭岩立足未稳,紧接着便一招“偃鼠饮河”使了出来。沈棠溪这刀法本就以攻见长,此时使的顺手,后招变化便源源不断的使了出来。郭岩失了先机,又见沈棠溪刀法诡怪,只得见招拆招,不敢再贸然进攻。

两人交换了十几招,尹天赐见郭岩只有招架之功,大皱眉头,问吴长老道:“这少年使得是哪派的武功?”吴长老道:“这少年所使刀法与纯阳剑法极其相像,但纯阳剑法攻守兼备,这刀法精妙之处虽多,算不上上乘武学。”尹天赐道:“那依吴长老之见,他这刀法与纯阳宫有何瓜葛?”吴长老道:“看这少年的刀法使得跳脱张扬,并非纯阳正宗武学,不过方才夺棒用的搜魂手却是不假,这搜魂手极其考究手法和眼力,绝非一朝一夕能练成。”

尹天赐只点了点头,不再答话,眼看着郭岩被沈棠溪逼得后退了十几步,心中微怒。吴长老见尹天赐脸色不善,笑道:“帮主休要忧虑,这少年刀法徒具凌厉,并无后招,眼下破绽渐多,郭小哥若能趁时而动,想要取胜却也不难。”尹天赐道:“若是吴长老在场,此时该如何应对?”吴长老高声道:“当以降龙棒法紧守门户,伺机而动,左手使伏虎掌法扰敌心神。”尹天赐笑道:“吴长老高见。”

郭岩听到尹天赐和吴长老高声对话,心知是说给自己听,他虽是节节败退,总觉若是如此胜过沈棠溪,未免胜之不武,但此时除了紧守门户别无他法,当下将降龙棒法使得风雨不透。沈棠溪一套刀法使完,见无机可乘,便又将刀法从头用起。

沈棠溪按着顺序将刀法又使了一遍,郭岩已摸清沈棠溪的招式变化,他本以为沈棠溪要变招,哪知沈棠溪又将刀法从头用起,郭岩心中竟有些疑虑,唯恐沈棠溪是在引诱自己上当,他却不知沈棠溪自修习刀法以来,从未有人教他拆招应对,幸亏沈棠溪记性不错,将刀法使得熟练已实属不易。

米丽古丽见沈棠溪又将刀法重复来用,不由暗暗替他担心。郭岩又守了几招,眼见沈棠溪刀法的破绽越来越大,便在防守之余出招试探,沈棠溪并不为所动,依旧自顾自的演练刀法,米丽古丽忍不住高声叫道:“傻瓜,小心他出招反击!”沈棠溪呆了一下,觉得米丽古丽所言不错,但却不知该如何小心防范。郭岩趁着他分神的功夫,运起手中棍棒向沈棠溪左肩扫去。

郭岩防守多时,此刻只为一招得手,是以出手之时用足了内力,这一招又虚虚实实,正打在沈棠溪肩上。沈棠溪强忍住疼痛,手中一招“蜉蝣天地”使了出来,这一招攻击范围甚广,将郭岩全身都笼罩住。郭岩不敢怠慢,凝神应对,接过沈棠溪几个变化,待沈棠溪变招之际,绕到他身后,挥掌向沈棠溪后心拍去。

沈棠溪不及收刀,转身又慢,待他掉转了身子郭岩的左掌已至胸前,急切间看准郭岩左掌来路,竖起左掌挡在胸前,郭岩这一掌正和沈棠溪左掌相交。尹天赐见郭岩优势尽显,叫道:“岩儿!一鼓作气!”郭岩听得师傅吩咐,运起全身内力,左掌向沈棠溪胸口按下。沈棠溪不懂如何催动内力,虽有左掌挡在胸前,仍觉胸口窒闷,不自觉从背脊传出一道凉气,顺着左臂往手掌流动。郭岩只觉手掌似被利针刺中,只道中了沈棠溪的暗算,撤掌后退了几步之后,忙看了看自己左掌,却并未有伤痕。

沈棠溪还道郭岩有意放自己一马,说道:“多谢你掌下留情,咱们不必再打了。”尹天赐见郭岩无故而退,问道:“岩儿,怎么回事?”郭岩指着沈棠溪说道:“他…他的内力有些古怪。”尹天赐怒道:“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,对敌之时最忌妇人之仁,你已占尽优势,为何要撤掌?”郭岩不敢答话,米丽古丽笑道:“分明是你教徒无方,如今却要赖在徒弟头上,天下间哪有你这么当师傅的?”

吴长老见尹天赐脸色铁青,忙道:“帮主不必动怒,这少年武功虽然浅薄,但既能与唐家堡扯上干系,身具诡异武功也尚未可知。郭小哥性子直爽,方才怕是中了这少年的暗算。”说着走近沈棠溪笑眯眯问道:“小兄弟,你叫什么名字?”沈棠溪道:“我叫…”话还未说出口,米丽古丽走到沈棠溪身侧说道:“老叫花,你又想套我们的话了。”吴长老道:“你们若是不肯说,那也好办。”转头说道:“这两个小孩形迹可疑,须将他们抓回去好好审问。”

吴长老说完便有二十几个乞丐将沈棠溪和米丽古丽团团围住,沈棠溪问米丽古丽道:“阿丽,咱们该如何应付?”米丽古丽大声说道:“尹天赐!你可知我们是谁?不怕惹祸上身么?”吴长老嘿嘿一笑,说道:“不管你们是谁,今日到了这野猪林,便休想逃出去!”米丽古丽道:“少在这里胡吹大气,你们不就是一群叫花子么?”

沈棠溪眼见人越围越多,便将刀横在胸前,正欲运力,忽觉头脑眩晕,忙拉着米丽古丽说道:“阿丽,我…我…”说话间只觉身上力气一点一点在消失,眼里众人也越来越模糊,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米丽古丽一声惊呼。他虽有千言万语,却再无力气张口说话,心中蓦然浮现起与米丽古丽初遇的场景,头脑却一片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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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斯人已去谁卿卿

沈棠溪耳边一阵嘈杂,头脑里却昏昏沉沉,只觉身子无力,一直在半空漂浮,也不知道漂浮过了多久,身上力气渐渐回复,睁开眼睛,四周却是一片漆黑。沈棠溪欲站起身来,才发觉自己正躺在地上,四肢俱被绳子捆绑,听着远处阵阵狼啸,心中恐慌,忙大声叫道:“阿丽!你在哪里?”叫了两声,远处有人骂道:“臭小子,大半夜的鬼叫什么?给我老实呆着!”

沈棠溪不再言语,耳边却传来米丽古丽的声音:“傻瓜,我在这里呢。”沈棠溪听米丽古丽声音近在咫尺,身子微微一动,已碰到米丽古丽,心中宽慰,问米丽古丽道: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米丽古丽道:“方才你晕倒之后,他们便把我们两个绑到这里,那个老叫花还问了我一大堆的东西。”沈棠溪道:“那你和他说了么?”米丽古丽道:“我也和他说了一大堆的东西。”沈棠溪道:“你什么都跟他说了,他们干吗还把我们绑在这里?”米丽古丽咯咯笑道:“我全是在信口胡说,他未必肯信呢。”

沈棠溪道:“我们和他们无冤无仇,他们早晚会放我们走的。”米丽古丽叹气道:“咱们见了他们行凶,他们不会轻易放人的。要不是你使出唐家堡和纯阳宫的武功,咱们早就死在他们手中了。”沈棠溪却有些不太相信,自言自语道:“动不动就要杀人,天下间哪有这么强凶霸道的人?”米丽古丽道:“江湖就是如此,若非心狠手辣,尹天赐又如何能当上丐帮帮主?”

沈棠溪不再言语,米丽古丽问道:“那老叫花口口声声说你会用唐家堡的武功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沈棠溪道:“我也不晓得,许是他认错了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那老叫花决计不会认错,你仔细想一下,除了洛风,谁还教过你武功?”沈棠溪道:“除了洛风道长,就是你了。”米丽古丽嗔道:“我和你说正经呢,你却在胡说八道。”

沈棠溪道:“若是他人教过我武功,我又怎会瞒你?”米丽古丽觉得甚是,便道:“那可奇怪了,难不成那老叫花真看走眼了?”她听沈棠溪没有答话,柔声问道:“傻瓜,你方才受伤晕倒,现下好些了吗?”沈棠溪心下大奇,问道:“我哪里受伤了?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又何必在我面前逞强呢?不论你武功高低,我既认定了你,今生便要跟着你一辈子,你若是武功高强,那便要护我一辈子,若是武功低微,我便护你一辈子。”

沈棠溪犹自回想自己与郭岩对掌之时,总觉受伤晕倒一说有些牵强,但又说不出其它缘由,听米丽古丽倾诉衷肠,心头大热,只想将米丽古丽揽在怀里,无奈手脚被绑,却不得其便。米丽古丽听他呼吸骤然急促,也猜到他的心思,笑道:“傻瓜,咱们都到了这步田地,你还想着歪心思。”

两人艰难坐直身子,背靠着背聊了几句,便困顿而眠。沈棠溪朦胧之间又回到了自己在稻香村的场景,村子里的众人也如走马灯般在心头过了一遍,林间乱窜的灰鸟、稻田里的野猪、不知疲惫的水车、小镜湖里肥美的白鱼…忽然想到一人,便如梦呓般同米丽古丽说道:“阿丽,我想起一人,一定是他!”

米丽古丽被沈棠溪的呓语惊醒,忙摇醒沈棠溪问道:“你想起谁来了?”沈棠溪睁眼见四周已然有些亮光,想来已近天亮,说道:“刚我说什么了?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刚才说想起一人,一定是他,便不再说话。”沈棠溪回想了一下自己梦中场景,侧过头同米丽古丽说道:“阿丽,我想起来了,还有一人教过我追野兽的武功。”米丽古丽哂道:“追捕野兽不过是一门技艺,又哪里是武功了?”

沈棠溪脸色一红,便不再说话,米丽古丽压低声音同沈棠溪说道:“他们不会放过咱们,咱们得想法逃走。”沈棠溪道:“有人在外边守着,咱们想要逃怕是不太容易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我先看看能不能替你解开绳子。”但两人双手都被捆得甚紧,连动根指头都是困难,想要帮对方解开绳子殊为不易。米丽古丽忙了许久,沈棠溪手上的绳子却未动分毫,沈棠溪道:“解不开就算了,咱们再想其它办法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不行,咱们这会儿逃不掉以后可就难逃啦。”

米丽古丽又忙活了一阵,天色已然大亮,沈棠溪四下打量,才发现自己与米丽古丽身在一所破庙,这破庙庙门少了半幅,正殿中央供奉的泥胎残缺不全,落满了灰尘。沈棠溪道:“咱们若是逃得出去,该去哪里?”米丽古丽道:“就算咱们逃得出去,这里是不能呆了,我义父肯定在四处寻我,咱们得找个更偏僻的地方。”

米丽古丽话音刚刚落地,却从泥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道:“翅膀还没长齐,就想自己到处乱飞?”米丽古丽听到这声音大喜过望,说道:“是莫叔叔吗?”那人道:“不是你莫叔叔还会是谁?”米丽古丽道:“你不是在长安养伤么?怎地到了扬州?”

一人从泥胎后站出,沈棠溪见此人一身红衣,身材高大,只觉似曾相识,再一仔细回想,便记起当日自己与洛风相遇之时,这人自称光明王,还与洛风恶斗了一番。沈棠溪对明教本无好感,自与米丽古丽极为亲近之后,方才爱屋及乌,不再心存芥蒂,此时见光明王现身,对光明王报之一笑。

光明王走到两人近前,也认出了沈棠溪,说道:“阿丽,你怎地会看上这小子?”米丽古丽正欲辩驳,不料光明王方才声音过高,惊动了外面看守的人,只听一人大喊道:“什么人?”光明王大笑道:“老子就是明教的光明王莫言笑,不怕死的就进来吧!”

光明王说话间庙里已然进来了四人,这四人本欲一拥而上,听他自称是明教光明王,都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,四人当中一人问道:“法王到此,有何贵干?”光明王道:“这破庙是你们丐帮的么?老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用不着你们操心!”那人陪笑说道:“明教四法王闯出纯阳宫的星野剑阵,此事天下皆人尽知,小人们哪敢冒犯法王?不过丐帮与明教井水不犯河水,丐帮事务还望法王高抬贵手。”

光明王仰天大笑道:“井水不犯河水?”说着指着米丽古丽道:“你们绑着我明教的圣女,这也叫井水不犯河水?区区丐帮,竟敢冒犯明教,不怕明教踏平你们丐帮吗?”那人脸色大变,正不知所措,正看见吴长老走进门内,忙到吴长老面前施礼道:“属下该死,未能看好这两个小孩。”吴长老道:“不干你们的事,明教光明王到此,你们哪里能拦得住?”四人听吴长老如此说,忙齐退至吴长老身后。

吴长老朝光明王说道:“不知是哪位方才说要踏平丐帮?”光明王反问道:“你是何人?”吴长老道:“老叫花吴清风,平日里只顾着讨饭,不过是多活了一把年纪,名头自然不如光明王响亮。”光明王见眼前这老叫花胡须花白,身子瘦弱,料想武功也不会太高,而丐帮在江湖上籍籍无名,是以连“失敬”这样的客套话也懒得说出口,只漫不经心道:“原来是吴长老。”吴长老听他言语不敬,说道:“老叫花活了这么大年纪,见识的也算不少,大言不惭之人也见过一些,但如法王这般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
光明王笑道:“莫某本领低微,教吴长老见笑了。”吴长老“哼”了一声说道:“明教自西域而来,未曾见过世面,狂妄自大不足为奇。”光明王道:“那就让尔等见识下什么叫狂妄自大!”说着伸掌向吴长老拍去。

吴长老不闪不避,硬接下了这一掌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,光明王身子晃了一下,吴长老后退了半步,这一下比试,两人内力竟是半斤八两。吴长老站定身子笑道:“见面不如闻名,我道明教法王有多大本事,不过如此!”光明王心中惊讶这老叫花内力高强,脸上不露声色道:“丐帮倒是非同凡响,深更半夜自相残杀,这种事情明教断然做不出来。”

吴长老脸色大变,道:“你…你昨晚一直都在?”光明王笑道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,莫某看了大半夜,贵帮尹帮主的所作所为可是令人叹为观止。”米丽古丽听光明王所言,嗔道:“莫叔叔你眼看着我们被绑却不肯现身,我若是见了义父,定会在他面前告你一状。”光明王脸色一板,佯怒道:“你不好好呆在长安,害得我满世界找你,等见了你义父,再好好跟你算账。”

光明王说着便俯身给米丽古丽解去身上束缚,米丽古丽手脚被捆良久,虽脱去束缚,依然无法站立。光明王任由她坐在地上歇息,向吴长老说道:“丐帮冒犯我教圣女,此事该如何了结?”吴长老心知丐帮与明教已结仇怨,当下再无顾忌,说道:“尹帮主近日忙于丐帮事务,这等小事无暇理会,若是法王觉得有冒犯之处,便回复贵教陆教主,他日陆教主若有闲暇,请移步荆州,丐帮上下随时恭候陆教主大驾。”

光明王道:“今日且不与你们计较,他日不须陆教主出面,莫某自会寻上门去向贵帮一一讨教。”低头见米丽古丽已替沈棠溪解开束缚,朗声说道:“多谢丐帮款待!”招呼米丽古丽扶起沈棠溪,不再理会吴长老,一行三人大摇大摆的走出庙门。

三人出了庙门,未曾有人阻拦,光明王心知这野猪林是丐帮弟子集聚之地,领着米丽古丽与沈棠溪尽拣小路行走,虽走的艰难,却不用担心遭人暗算。米丽古丽骤然脱困,心情大好,向光明王问道:“莫叔叔,你来的可真是时候,我可是想念你的紧。”

光明王道:“你这丫头,亏你说得出口。自打你离了长安,大伙儿心就一直没放下,后来教主说在杭州寻着了你,大伙儿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喘过来,你又偷偷溜走,陆教主在杭州脱不开身,便给我飞鸽传书,命我四处寻找,我风尘仆仆的跑了大半个中原,你倒好,跟这个傻小子天天呆在一起,什么教规都扔到了九霄云外,哪里还想起我们这些人?”

米丽古丽忙娇声道:“莫叔叔辛苦啦,我向你赔不是还不行么?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?”光明王横了她一眼道:“教主急命,我哪里敢怠慢?为了找你,我可是花了一千黄金在隐元会买的消息,在这镇子跟了你三天,本以为你只是贪玩,哪知却是会情郎来了,早知道这样,我就该趁着你们还没会面就带你走了。你是我明教圣女,居然看上了这傻小子,若是传扬出去,我明教颜面何存?”

米丽古丽听他说的煞有介事,窘道:“原来…原来莫叔叔早到了此地。”光明王沉声道:“明教圣女不可有情欲之念,这不须我多说,你又将断情典私自传与旁人,若教左右护法知晓,两罪并罚,到时怕是连教主也难以取舍。”

米丽古丽道:“我早和义父说过,这圣女我做不来的。若是不能与喜欢的人厮守,那活在世上又有什么趣味?”光明王道:“少年人男欢女爱乃人之常情,莫叔叔倒未放在心上,只是断情典乃我教至宝,你传与这小子,怕是要大难临头了。”米丽古丽听光明王说得严重,昂然道:“他救过义父,义父当日也有传他武功之意,我不过是代劳而已。此事义父已然知晓,日后若是护法追究,阿丽甘愿受天火之刑。”光明王叹道:“我说的是这傻小子大难临头,陆教主授你断情典之时,就没和你说起断情典的来历么?”

沈棠溪在一旁听的疑惑,米丽古丽脸色却渐变得苍白,说道:“义父只说断情典威力无穷,不可外传,可从未说过断情典的来源。”光明王道:“当年教主自波斯得了琐罗亚斯德经,发觉那经书记载的武功虽是至宝,却有不足之处,修炼之人从中受益匪浅,也要日受煎熬。待陆教主履足中土传教,见识了各大派武功之后,便将琐罗亚斯德经一分为二,上部取名太阳经,纯以修习内力为主,下部取名太阴经,却是包罗万象,除去修炼内力法门之外,还有各种武功运用。”

光明王顿了一顿,接着说道:“自拂多诞入朝中土觐见武后,陆教主便在图兰朵沙漠之西建明教招揽教众,其后我教声威大震,为广大我教教义,太阳经更名为圣火心法,太阴经更名为断情典,两部经书教中自法王以上俱可修习。教中张护法当年贪图进度,将圣火心法与断情典同加修习,反而大损功力。陆教主与几位兄弟细细探究之后,发觉圣火心法与断情典互有抵触,且圣火心法只可男子修习,断情典只可女子修习,若是女子修习圣火心法,或是男子修习断情典,稍有不慎,轻则筋脉尽废,重则力竭而死。当年张护法幸亏教主搭救,方才逃过一劫,我看这傻小子修习断情典足有三月,可不是要大难临头么?”

米丽古丽心头大震,仔细回想在杭州之时,陆危楼得知自己将断情典私授给沈棠溪之后只是训了几句,当时还道是义父对自己宠爱有加,现在想来,陆危楼当时不加理会,不正是故意教沈棠溪越陷越深?再想到以往陆危楼的言语作为,米丽古丽心下惊悚,颤声问道:“那现下…现下可有挽救之法?”

光明王道:“他功力尚浅,平日里尚且不会有异状,一旦体内内息流动,势必吞噬阳气,最好之法便是以圣火心法将他体内断情典的内力尽数化解,只是从此之后,他经脉受阻,再无法修习内功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除此之外,是否还有他法?”光明王摇头道:“今后不再运使内力,或可无恙,只是内力存于体内,终究是祸患,有朝一日失却控制,便有丧命之虞。”

沈棠溪听二人对话,并未听出自己如何大难临头,眼见米丽古丽眼中含泪,心中不解,对米丽古丽报之一笑,道:“阿丽,我听你的话,以后不用内力,不就没事了么?”米丽古丽心头又是温暖,又是酸楚,忍住眼泪道:“傻瓜,哪有这么简单?”光明王嘿嘿笑道:“这傻小子哪里好了,也能教你神魂颠倒?”

米丽古丽朝光明王施了一礼,说道:“此事因阿丽而起,不管他是笨是傻,请莫叔叔出手救他一命。”光明王忙扶起了她,说道:“我们兄弟几人都是看着你长大,你求到我头上,我哪有不帮之理?但此事非同小可,圣火心法与断情典相互压制,若是运功不当,不但不能奏效,反而弄巧成拙。我们四兄弟自去年纯阳宫一战,内力至今未复,如今教主尚在杭州,唯今之计便是尽快与教主相见,请他运功为这小子疗伤。”

米丽古丽听完心灰意冷,说道:“名剑大会早已结束,义父他还呆在杭州?等着莫叔叔把我捉过去么?”光明王道:“教主适逢藏剑山庄叶庄主续弦之礼,便又在杭州盘桓了几天。”米丽古丽不再理会光明王,只怔怔的看着沈棠溪道:“傻瓜,若你从此之后不能再用武功,你会不会恨我?”沈棠溪笑道:“我今后要一直爱你护你,怎会恨你呢?”光明王听米丽古丽言语有异,说道:“阿丽,这小子已危在旦夕,不可意气用事!”米丽古丽甩开沈棠溪,退后两步,忽而从怀里取出峨眉刺指着自己咽喉道:“莫叔叔!今日多谢你救命之恩,咱们就此别过!”

沈棠溪见此情形,急道:“阿丽,你要做什么!”慌忙上前去抢米丽古丽手中峨眉刺,光明王淡然道:“你离去之心已定,我不会拦你,何必以死相逼?”米丽古丽道:“我与莫叔叔交情虽厚,只怕不及莫叔叔护教之情。”光明王叹道:“看来在你心中,终是信不过我们这些人,也罢,莫某不熟江南水路,未曾在这里见过你。”说罢转身,缓缓而去。

米丽古丽目视光明王走远,听着林中几声鸟鸣,心下怅然,收了手中峨眉刺同沈棠溪道:“这里太过凶险,咱们一道走吧。”沈棠溪走近抚了抚她头发道:“你说去哪里,咱们便去哪里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咱们从此相依为命,去哪里都行。”沈棠溪心中无甚主见,米丽古丽如此说倒难住了他,沈棠溪心中挂念稻香村,便道:“咱们一同回稻香村吧。”米丽古丽一脸温顺道:“最好咱们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,在一起一天也罢,一辈子也罢,再没有他人纠缠。”

两人既已打定主意,便向西而行。江南遍地婉约之处,此时正值春暖花开,两人一路停留,行了一个多月方才到稻香村。村子里众人乍见沈棠溪与米丽古丽相伴回村,俱是又惊又喜,刘大海给米丽古丽安排好住处便拉着她去镜湖,沈棠溪不知刘大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跟随他们来到镜湖边,刘大海一声呼哨,不多时一只大鸟从远处飞来,正是几个月前米丽古丽带过来的大雕。

这大雕甚具灵性,虽与米丽古丽分开多日仍识得旧主,不住的在空中盘旋。刘大海得意道:“阿丽姑娘,你走了以后我可没亏待过你的雕儿,你看,它现在可肥了许多。”米丽古丽自小与雕儿相伴,此时相见,也是心中一喜,耳中听着大雕的鸣叫,恍惚间又回到了大漠之中。沈棠溪同刘大海说道:“大海哥,从今日起我们两个在村中长住,以后我便随你一同下田。”

刘大海喜上眉梢,说道:“你出去了许久,田里的活早生疏了,那点活我一人也应付得了,你多陪着阿丽姑娘,可不能委屈了人家。”沈棠溪唯唯诺诺点头称是,米丽古丽却一脸不豫道:“大海哥,从今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,我又不是你们中原大户人家的千金,只要能同他在一起,哪里说得上委屈呢?”

此时乃大唐盛世,年轻男女相处并无避嫌之念,山村中人又性格淳朴,米丽古丽同沈棠溪一道回村举止亲昵,刘大海只道两人是情窦初开、天性使然。此时刘大海听米丽古丽叫了一声“大海哥“,又说的斩钉截铁,心中大乐,下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,便“嘿嘿”笑了两声,说道:“阿丽姑娘说的对,我原本就是大老粗一个,你们小两口儿四处转转,我就不给你们添乱了。”

沈棠溪眼看着刘大海走远,朝米丽古丽说道:“阿丽,以后我可要打野兽养活你啦。”米丽古丽笑道:“那我还是同大海哥学着下田,要指着你打野兽,怕是要天天饿肚子。”沈棠溪也不争辩,抬头见远处草亭檐上挺着一群鸟儿,便拾起湖边一颗石子说道:“我这就给你打下一只鸟儿来。”说着一扬手,石子从手中飞出。那草亭相距甚远,“噗”的一声,一只鸟儿应声掉进草亭四周的湖水中,其他鸟儿见同伴受难,纷纷惊起而飞。

米丽古丽见方才石子打的既快又准,惊喜道:“我识得你这么久,可从未见过你使过这样的本领。”沈棠溪听米丽古丽赞扬自己,心花怒放,得意道:“我还有好多法子呢,以后都让你见一下。”米丽古丽对沈棠溪报之一笑,嗔道:“你个傻瓜,原来一直在瞒我,这分明是上乘暗器手法,寻常人哪里会用这样的法子打野兽?”

沈棠溪愣了一愣,说道:“这是村里贾大叔教我的法子,他教我的时候可一直说是用来打野兽的。”米丽古丽知沈棠溪向来不会说谎,心中极是好奇,问道:“这贾大叔如今还在村里么?”沈棠溪道:“咱们这便去找他。”说着拉着米丽古丽向村里走去。

沈棠溪在村子里寻了一圈,才知贾大叔又出门打猎,不在村中,心下微感失望。米丽古丽道:“寻不到便寻不到了,反正咱们一直都在村中,早晚还会见到他。”

两人在稻香村长住一月有余,天气渐转炎热。这晚沈棠溪陪米丽古丽在小镜湖边乘凉,直至午夜方各自回屋休息。沈棠溪刚躺在床上,便听房门轻响,一阵幽香扑鼻而来,沈棠溪隐约见米丽古丽朝自己走来,起身说道:“阿丽,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么?”

米丽古丽却不答话,径自走到床边坐了下来,沈棠溪欲待再说话,却被米丽古丽伸手按住了嘴唇。沈棠溪伸手握住米丽古丽手掌,心口莫名怦怦直跳,黑暗中只见米丽古丽身上只穿了一件诃子,双肩裸露,双手便不自觉地朝米丽古丽肩头移了过去。米丽古丽轻笑了一声,身子倾向沈棠溪,咬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:“咱们今晚洞房好不好?”沈棠溪心中火热,头脑乱作一团,迷迷糊糊的吐了一个“好”字,便将嘴唇贴上米丽古丽的嘴唇。他浑身炽热难耐,只觉米丽古丽身子冰凉,便紧抱着米丽古丽顺势倒在了床上。

两人缠绵了半宿便都昏昏睡去,沈棠溪暖玉在怀,半梦半醒之间耳中听得阵阵鸡鸣,他只盼这一生永远如此,便又搂紧怀中玉人沉沉而眠。待睁开眼时却见天色大亮,只觉浑身困乏,想起昨夜缱绻,却不见米丽古丽在身边,生恐那一切只是梦幻而已,忙大声叫道:“阿丽!阿丽!”

沈棠溪叫了两声,虚掩的木门应声而开,米丽古丽笑语盈盈走了进来,见沈棠溪还光着身子,笑道:“大白天的你还光着身子,不怕惹人笑话。”沈棠溪忙取了衣服遮掩,米丽古丽脸色一红,说道:“咱们都洞房过了,你还遮掩什么?”

两人自此便住在一起,鱼水之欢不必细表。转眼间已过端午,此时天气大热,适逢蟹肥稻熟,正是农忙时节。这日沈棠溪正帮刘大海收割稻子,一名村民慌慌张张跑了过来,说道:“小海你快回去看看,咱们村里来了个强凶霸道的人,他要带阿丽走,阿丽这会儿正和他吵呢。”

沈棠溪心中一沉,忙丢了手中的活儿去找米丽古丽,还未到住处,便听米丽古丽说道:“义父,如今我与明教再无瓜葛,你又何必苦苦相逼?”沈棠溪听是陆危楼前来,心中更惊,刚进了房门,便见陆危楼正站在米丽古丽面前,只听他沉声说道:“阿丽,你是铁了心要叛教么?”

沈棠溪听陆危楼语气不善,冲上前去拦在米丽古丽身前说道:“陆教主,你要是追究就怪罪我好了,此事与阿丽无关。”米丽古丽推开沈棠溪怒道:“我既委身于你,自是与你同生共死,你说这话可不是把我当外人么?”沈棠溪见米丽古丽眼中含泪,慌忙用脏兮兮的袖子揩去米丽古丽眼角泪水,说道:“阿丽,我胡说八道的,你莫要在意。”

陆危楼瞪着米丽古丽冷冷说道:“为了这傻小子,你当真连性命也不要了?”米丽古丽见沈棠溪手忙脚乱,对自己怜爱之心一览无余,展颜一笑道:“他对我万般怜爱,我此生已心满意足,我害他终身受断情典之苦,原本该死,又私自叛教,更是明教大罪。今日若是能死在义父手中,也算是罪有应得了。”

沈棠溪道:“阿丽,你别胡思乱想,咱们安安稳稳的活着不是更好么?”米丽古丽一双眼睛直盯着陆危楼道:“我也想安安稳稳的活着,可惜我是明教圣女,与你在一起败坏明教声誉,陆教主怎肯放过我?”

陆危楼听米丽古丽不再以义父相称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他在西域创立明教,创教之始为笼络教众,便仿波斯拜火教立米丽古丽为圣女,此举一则正与教义相合,再则米丽古丽是他义女,长大之后也不会同他争权夺利。陆危楼当年盗得琐罗亚斯德经之后,发觉经书上的武功高明之至,但颇有不通之处,后来虽分之为圣火心法和断情典,仍有数处疑难待解,不敢交与亲生女儿修炼,只得将断情典交与米丽古丽习练。哪知一趟中原之行后米丽古丽竟阴差阳错的对沈棠溪暗许芳心,竟与其一同私奔,陆危楼大动肝火,急令明教上下四处寻找,好在稻香村他曾经到过,同手下在山里寻了几日,终找到这世外桃源。

陆危楼道:“这小子练了断情典,就算他不再用内力,也捱不过十年,如今这世上只有我可救他,你若是肯回归明教,他身上的内伤我或可出手相救。”米丽古丽冷笑道:“若是你肯出手相救,又何必等到现在?”陆危楼道:“断情典乃明教最高武学,他非明教中人,偷习里面的武功,若不是当日看在相知山庄的面子,我早取了他的性命”陆危楼顿了一顿,见米丽古丽并未接话,又道:“只消你与我一道回明教,以往的事情暂可不提。”

米丽古丽道:“若是我不肯回归明教呢?”陆危楼道:“你自小聪明懂事,该如何取舍不须我多言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义父自来足智多谋,这一番为我打算,不知要我如何感恩?”陆危楼笑道:“你是我的好女儿,若是同我一道回长安,从此之后不可再与这傻小子见面。”

沈棠溪听陆危楼如此说,只恐米丽古丽随陆危楼而去,心下着急,当下拦在米丽古丽身前道:“陆教主,我决不许你带走阿丽!”陆危楼脸上带笑,说道:“你自己都小命不保了,还要拉着阿丽同你一道去死?”沈棠溪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若是教我们永不见面,还不如就此死掉。”他说话之时转头去看米丽古丽,却见米丽古丽神色恬然道:“义父是要我终老明教么?方才你可听得清楚了,若是教我们永不见面,还不如就此死掉。”

陆危楼道:“明教如今声名鹊起,圣女乃一教之尊,圣女之位一日不可荒废。除非...”米丽古丽问道:“除非怎样?”陆危楼道:“除非你们武功能胜于我,那时你叛教出逃,我便不加拦阻。”米丽古丽道:“义父武功盖世,我岂敢跟你比肩?为让我修习断情典,如此煞费苦心,阿丽当真无以为报。”陆危楼道:“只消明教称霸中原武林,要走要留,任由你便。”

米丽古丽笑道:“义父处处为我打算,我若是不随你一同归去,倒显得我薄情了。”陆危楼也笑道:“可怜天下父母心,望你能明白为父苦心。光大明教声威,还要你多多协助。”沈棠溪急道:“阿丽,你真要走么?”米丽古丽拉住他手道:“如今义父肯出手救你,咱们分别几年又有什么打紧?一时分别若能换一世安乐也值了。”米丽古丽转头同陆危楼道:“义父,我已应允回归明教,你何时为他疗伤?”陆危楼道:“他一年半载还不会死,如今明教事务繁多,待我闲了下来再为他疗伤也不算晚。”米丽古丽涨红了脸道:“义父,你这是在要挟我么?”陆危楼笑道:“你那小心眼儿八面玲珑,这一次若不是有隐元会相助,我哪里找得到你?现下若是替他医好了伤,你再不辞而别,嘿嘿,那我陆危楼可要少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,前车之鉴,还是万般小心为好。”

米丽古丽松开沈棠溪的手,笑道:“知女莫若父,义父处处料事如神,日后还得多陪在义父身边孝敬你老人家才行。”陆危楼道:“女生外向,我可不敢留你一辈子。不过烟儿留在了相知山庄,为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,你如今能陪在我身边,那是再好不过。”

米丽古丽惊道:“烟儿她留在相知山庄?”陆危楼笑道:“不错,烟儿自小生于大漠,不曾到过江南,相知山庄的少庄主待她甚好,正好留在杭州多见识下江南风物。”米丽古丽已明陆危楼之意,便不再往下问,只道:“今日天色已晚,夜间山路难走,义父,咱们明日再动身如何?”陆危楼摇头道:“你的几位叔叔都在这山里等候,咱们这便去和他们会合。”

米丽古丽自随沈棠溪到稻香村,便做好与其相守一生的打算,这几个月日子虽苦些,但与心上人平静相守,倒也心满意足。不料陆危楼突如其来,将她一切心思全然打破,听陆危楼话语,知道便是再留下一个时辰也是无望。米丽古丽心下不舍,同沈棠溪柔声说道:“傻瓜,咱们分别之后,你可要保重自己,我送你的东西你可要带好,就当我一直在你左右。”沈棠溪听米丽古丽话中无限柔情,哽咽道:“你也是如此。”

陆危楼听米丽古丽与沈棠溪欲诉还休,道:“阿丽,咱们这便就走,你莫叔叔他们怕是等的急了。”说着不待米丽古丽答话,强拉着米丽古丽出门而去。沈棠溪紧随他们出门,却见门口两侧站满了村民,刘大海也赫然站在人群当中。沈棠溪呆了一呆,问道:“你们…你们都不去干活么?”刘大海见陆危楼与米丽古丽身影已飘至十丈开外,同沈棠溪大声喊道:“你媳妇儿都要走了,还不快追回来!”

沈棠溪猛然醒悟,忙紧随陆危楼身后,但他不懂轻功,又如何跟得上陆危楼的脚步?山里云雾渐起,他跑了三里山路,依然见不到陆危楼和米丽古丽的踪影。他并不气馁,沿着山中的羊肠小道向前小跑,饿了便寻些食物充饥,累了就靠在树上休憩一会儿,如此在山中度了五日,随着山势逐渐放缓,行至第六日正午,眼前竟赫然出现了一处市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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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去路寂寥歌当哭

沈棠溪不知该往何处,脑子依旧是一片空白,便在街上茫然而走,忽听得一阵喧哗,行人纷纷四处逃避,几个彪形大汉拦在沈棠溪身前,一汉子不由分说拉住沈棠溪,道:“武镖头让咱们找十五六岁的小孩,这儿可不正有一个?”另一人道:“魏大哥,武镖头要找的是张白尘,听说那张白尘一脸清秀,这小孩分明就是个野小子。”魏大哥道:“我又不识张白尘,咱们收人钱财,给人办事,武镖头让咱们找人,咱们便把这金水镇的十五六岁的小孩全带过去,武镖头少不了大家的好处。”说着一声令下,便有几人上来,七手八脚将沈棠溪牢牢按住。

沈棠溪心头一片混乱,任由他们将自己捆住。一人牵着沈棠溪转过几道街,来到一处大宅子外,沈棠溪见这宅子门外站了不少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,都是双手被捆,四周又有十几人看守。他不知这些人有何用意,心中倒有些好奇。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一中年人从宅子里走出,见门口站满了人,不由愣住,接着笑骂道:“魏老大这个蠢驴,怎地带来了如许多的小孩?”旁边一人满脸陪笑道:“我们老大说了,兄弟平日里眼拙,认人不准,生怕漏了人,给武老爷添麻烦,便将方圆三里十五六岁的全带过来了,罗先生既然出来了,便请辨认一下哪个是武老爷要找的人。”那罗先生抬起头将在场的人一一打量,怒道:“这个不中用的魏老大,正主没捉到,弄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过来,我们武镖头的好处可不是白给的!”

旁边那人惶恐万分,不知该如何答对,罗先生厉声道:“回去跟你们魏老大说一下,给我们元通镖局办事,要用心去做,若再敷衍了事,休怪武镖头翻脸无情!”罗先生怒气未歇,一庄丁急匆匆跑了过来,附在罗先生耳边嘀咕了几句,罗先生脸色大变,说道:“我们元通镖局跟姓陶的素无交情,他来做什么?”

罗先生话音未落,便听远处传来马蹄声,少顷一人朗笑道:“陶寒亭冒昧来访,不知武镖头可否在庄内?”罗先生见一人纵马而至,他虽未曾见过陶寒亭,但见马上此人一袭白衣,面容儒雅,与江湖上传言相像,忙迎上前去笑道:“白衣孟尝亲临,元通镖局不胜荣幸。”

陶寒亭并不识面前此人,忙下马还礼道:“先生言重了,恕陶某眼拙,不知先生如何称呼?”罗先生笑道:“在下元通镖局副镖头罗轩,不知陶大侠有何指教?”陶寒亭环顾四周,皱眉道:“请问罗副镖头,贵镖局绑了这么多少年,不知有何用意?”

罗轩哈哈一笑,说道:“敝镖局有些俗事,武镖头此刻不在庄里,请陶大侠入庄稍歇。”说着便命庄丁替陶寒亭将马牵进马厩,陶寒亭一口回绝,只说道:“陶某自知唐突,不敢给贵镖局添麻烦,今日来此,只因一友人误落贵镖局,乞请武镖头赏陶某薄面,高抬贵手,陶某感激不尽。”

罗轩眼珠一转,说道:“敝镖局平日里全仗替人跑腿,这才勉强顾得上几十口人温饱,哪还有心思去干其他营生?”陶寒亭道:“我这个朋友名唤沈穷,日前误劫贵镖局镖车,冒犯武镖头虎威,又本领不济,落到贵镖局手里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请武镖头念在武林一脉的份上,放他一条生路罢。”罗轩笑道:“陶大侠这话可教在下糊涂了,方才听陶大侠所言,那沈穷似乎是打家劫舍之辈,陶大侠平日里行侠仗义,人所敬仰,如何能与这等人扯上关系?”

陶寒亭不欲辩解,只拱手说道:“陶某言尽于此,请罗副镖头给武镖头捎个话儿,今日陶某有事在身,未能拜会武镖头,所托之事,还请仰仗武镖头手下留情,他日自当前同镇威镖局李镖头前来拜谢。”说着向罗轩拜了几拜,上马扬鞭而去。

罗轩目送陶寒亭绝尘而去,一脸不满道:“什么狗屁大侠!”转头见魏老大的手下还在一旁候着,怒道:“还愣在此处作甚?武镖头让你们去寻张白尘,却给绑来这么多无关紧要之人,三天之内若是再寻不到张白尘,就滚出金水镇!”

魏老大的手下眼见罗轩怒气冲冲进了院子,跟身旁庄丁苦着脸道:“这位大哥,这些人该如何处置?”那庄丁冷笑了一声,说道:“我们元通镖局是正经生意人,你们如此把人绑来,可不是要坏了我们镖局名声么?快快把人放了,莫要惊动了官府。”魏老大的手下连声应允,待到沈棠溪被解去束缚,一众少年已走了大半。沈棠溪犹不知这些人有何用意,站在原地楞了一会儿,便有人踹了他一脚,骂道:“小兔崽子,站在这里做什么,还不快滚!”

沈棠溪不知该往何处,在街上游荡了半个时辰,见一人在街头牵了几匹瘦马叫卖,忽忆起米丽古丽所言,心念一动,便上前问道:“大叔,你这马什么价钱?”那马商见他一脸灰尘,头发脏乱,鄙夷道:“我这马可是正经的好马,日行千里,都是要大价钱的。”沈棠溪道:“你这马可到得了长安么?”那马商笑道:“莫说是长安,便是昆仑仙山也去得。”沈棠溪接着问道:“那从这里出发,几日可到长安?”那马商听他尽问些不沾边的话,不耐烦道:“我这正忙着,没空理你。”

沈棠溪自稻香村紧跟陆危楼,并无出远门打算,欧阳卫赠送给他的资财全留在了稻香村中。他方才想起米丽古丽曾提起明教欲在长安设立总舵,便打算前去长安,但身无分文,又知长安路途遥远,心下正盘算该如何到长安,旁边一人开口问道:“我看小兄弟一脸风尘,怕是身上钱财不多吧?”沈棠溪见这人一身粗布衣,头上遮了一个巨大斗笠,正将脸遮住,尚未答话,那人接着道:“小兄弟,我这里有一桩买卖,你若是肯帮我一个忙,我便把你送到长安。”沈棠溪不疑有他,问道:“我能帮你做什么?”那人说道:“此处人多嘈杂,你随我来。”

沈棠溪随这人出了镇子,转过几处河湾,眼见芦苇越来越茂密,便不肯再往前走,那人笑道:“明教花那么大价钱打听的人,却是个不中用的小子。”沈棠溪听他提起明教,奇道;“你是何人?”那人笑道:“我叫地字肆柒。”沈棠溪喃喃说道:“地字肆柒?这名字好怪。”地字肆柒笑道:“名字不过是个代号,我虽与你素未谋面,却知道你很久了。”沈棠溪好奇道:“你如何知道我?”

地字肆柒从怀里取出一本书,翻了几页,念道:“开元七年二月二十,明教光明王莫言急于长安天字零玖处探听圣女米丽古丽行踪;扬州黄字贰壹回应,米丽古丽曾于开元七年二月二十四在扬州再来镇出没,其后米丽古丽紧跟一少年身后,动机不详。”地字肆柒抬头看着沈棠溪笑道:“这少年便是你吧。”

沈棠溪听他将日期说得如此详细,心下惊异,却听地字肆柒接着念道:“开元七年三月初七,明教教主陆危楼于杭州黄字壹叁处探听圣女米丽古丽行踪;据扬州黄字贰贰回应,米丽古丽于三月初五与沈棠溪离扬州而去,行踪不详;据唐州地字叁零回应,米丽古丽与沈棠溪于三月二十二在唐州境内出没;沈棠溪,隐元密鉴查无此人,出生年月不详,父沈葭,曾为相知山庄客卿,与欧阳卫有旧。”

沈棠溪听他提起父亲,忙问道:“你知道我父亲?他如今还在人世么?”地字肆柒笑道:“你很想知道么?”沈棠溪点了点头,地字肆柒笑道:“小兄弟你眼光真不错,跟我们隐元会做生意,定不会教你吃亏。”沈棠溪一头雾水,问道:“隐元会?隐元会是什么?”地字肆柒道:“我们隐元会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,武林中所有事情尽在我们掌握之中,只要你愿意,我们随时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。”沈棠溪听他说的玄乎,心中不信,摇头道:“你定是在骗我。”地字肆柒道:“你此时身无分文,我能骗你什么?”沈棠溪想了想,说道:“那我身无分文,又如何跟你做买卖?”地字肆柒笑道:“身上没钱没关系,我们隐元会做买卖一向公平,我给你想要的东西,你给我想要的东西,这才是最公正的生意。”

沈棠溪道: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地字肆柒道:“咱们初次买卖,我也不同你多说废话,听说你自明教学得断情典心法,你若是把这心法说给我听,我便助你了却一桩心愿。”沈棠溪道:“你也想练这武功?莫大叔说这武功对人有害,我已不再练了,你也莫要再练。”地字肆柒笑道:“你真是傻的可以,他们是故意吓你的,这门武功有何难处?你且说给我听听,我来教你修习。”

沈棠溪摇头道:“不行,阿丽说过,这武功不能教给别人。”地字肆柒道:“我只是想听一下,你不是想与你的阿丽相见么?你若是不和我做这桩交易,又如何能到长安见她?”沈棠溪心中微动,但想了一下,仍是摇头说道:“我走到长安便是。”

地字肆柒极不甘心,便道:“我这里有你父亲的消息,你可想知晓?”沈棠溪道:“你肯告诉我么?”地字肆柒道:“只消你将断情典心法说与我听,我便把你父亲的消息都告诉于你。”沈棠溪道:“这心法我不会说与别人。”地字肆柒听他如此说,又看了看他的脸色,颇感无奈,便道:“你既不肯说,那也无妨,终有一天你还会来找我。”

沈棠溪只觉眼前一花,四周芦苇晃动,那地字肆柒便不见了踪影。此时夕阳低沉,河湾内暖风阵阵,芦苇丛中蚊虫甚多,沈棠溪在河湾中转了几个圈,始终找不到来时路。他腹中饥饿,一路走来见水中游鱼甚多,便欲跳到水中捉鱼。这捉鱼他自小在稻香村练的娴熟,不一会便捉了好几条大鱼,他在四周找了一大堆的柴草,正准备生火,却发现怀中火折已然用完。不能生火,这鱼总不能生吃罢?

沈棠溪满面愁容的看着眼前几条鱼,眼见着四周夜幕低沉,风中隐隐传来一阵粗犷的歌声,似是一男子在用歌喉向心上人表白,沈棠溪听了几句,还想继续听下去,那声音却不再响起。沈棠溪犹自出神,忽听芦苇丛中传来一阵水声,似是有人落水。沈棠溪顾不得自己水性不好,跳入水中朝声源找去,那水只到得他胸口,他分开芦苇丛在水中走了一丈多远,便见一人正在水中挣扎。沈棠溪上前将那人拉到岸上,想看清这人面相,但这人久在水中浸泡,面皮苍白又满是皱褶。那人怀里紧抱着一青布包裹,闭着眼躺在地上喘息一阵,睁开眼睛见沈棠溪坐在自己身旁,便勉力坐起,朝沈棠溪行了一礼,道:“多谢这位兄台相救,请问此地是何处?”

沈棠溪也不知此地是何处,听他说话有气无力,问道:“我叫沈棠溪,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人看了看沈棠溪,看他脸色似乎并不像恶人,说道:“我叫张白尘。”沈棠溪听到这个名字觉得耳熟,稍后想起自己在金水镇的那一幕,于是问道:“你就是元通镖局要找的人?”

张白尘迟疑了许久,哽咽道:“恩人既然问及,那也无须隐瞒。我父本是元通镖局一名镖师,平日里与元通镖局总镖头武及兄弟相称。哪知武及禽兽不如,趁着我父出镖辱我母亲,我父得知之后找他论理,却被他以奸计害死。”张白尘越说越激动,缓了口气,接着道:“这禽兽为了掩人耳目,竟污蔑我父亲勾结山贼,将我一家十余口人尽数杀害。我慌不择路,跳到了宅子外面的河里,这才逃得他的毒手。方才已然在水中漂了一天,浑身麻木,若非兄台搭救,怕是早晚要变成了水鬼。”

沈棠溪听完张白尘所述,怒道:“世上竟有这等样人!比山贼还要可恨!”张白尘咬牙切齿道:“武及这个丧心病狂的狗东西!终有一天,我教他全家血债血偿!”沈棠溪见张白尘忽而一脸凄切,忽而一脸愤怒,本想安慰他几句,又不知该如何说。张白尘情绪稍平,打开怀中包裹,从中取了一卷红绡递给沈棠溪道:“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谢,这点心意请恩公赏收。”沈棠溪慌忙推辞道:“你是落难之人,我怎能要你的东西?”张白尘好说歹说,沈棠溪终是不肯接下。

张白尘见沈棠溪执意推辞,只得将红绡放回包裹,转身跪倒行礼道:“兄台救命之恩,张白尘没世不忘!”紧跟着便将头叩了下去。沈棠溪慌忙将张白尘扶起,张白尘道:“方才是小弟愚鲁,救命之恩非钱财可偿。日后兄台有需要小弟之处,请尽管开口,小弟万死不辞!”

沈棠溪天性淳朴,一向是心中有话便直说出来,此时张白尘不住口的感谢,反倒让他不知所措。沈棠溪支吾了一会,问道:“你身上可带有火石?”张白尘正千恩万谢,听他问了这句不相干的话,愕然点了点头,沈棠溪见张白尘未解其意,接着道:“我想在这里生火烤鱼,不想没了火石,你身上带的可有?”

张白尘这才明白沈棠溪的意思,便从包裹中取出了火石交与沈棠溪。沈棠溪见他包裹里各种东西应有尽有,显是为逃难做足了准备,本想多问几句,但此时只记挂着果腹,便无暇多问。不一会儿,沈棠溪便将鱼烤熟,分与张白尘几条。这烤鱼浑身黑黝黝的,张白尘自小家境殷实,从未见过这等吃食,但他在水中呆了一天,早已饿坏,接过烤鱼咬了一口,觉得味道甚是不错,便毫无顾忌的吃了起来。

两人吃完烤鱼,月亮已然升至半空,沈棠溪奔波了一天,胡乱在四周找了些芦苇铺在地上,躺在上面倒头便睡。睡至半夜只觉口干舌燥,便起身到水边捧着河水喝了几口,回去欲再睡下,见张白尘正坐在地上,便问道:“这等时辰,你还不睡么?”

原来张白尘初遭大变,心事重重,野地里又蚊虫甚多,翻来覆去难以入眠。他见沈棠溪睡眼惺忪,道:“兄台可自睡去,不必理会我。”沈棠溪又倒头睡下,再睡醒时发觉身上多了一团绫罗,转头四顾,却不见张白尘身影,起身四下寻找,但张白尘半夜趁沈棠溪睡熟之后已然离去,此时天色已然大亮,又哪里找得到?

沈棠溪思量片刻,将绫罗放入怀中,循着初升日头辨明方向,沿着河边向上游走去。约莫走了两个时辰,终走回了金水镇,却见大街上仍有人四处寻找张白尘。他本想替张白尘打抱不平,但自知武功低微,张白尘又不告而别,只得作罢。

他此时身上有了布帛,便欲买马去长安,但走遍了金水镇却找不到卖马的人,而那自称地字肆柒的人也不见踪影。万般无奈只得雇了一辆马车,那车主却推说长安路途遥远,不肯出车。沈棠溪好说歹说,车主言道洛阳四通八达,车流甚多,不比金水小镇,在洛阳去长安要方便许多,只肯将他送往洛阳。沈棠溪觉得有理,便乘着马车往洛阳而行。他却不知这车夫长年从洛阳往金水镇贩卖货物,这一行只是顺路将他捎上而已。

马车行的甚慢,一路上又走走停停,行了十多日,方才到得洛阳地界。此时正值雨季,自进入洛阳地界,大雨便下个不停,马车在暴雨之中行了两日,行至洛阳城南三十五里风雨镇时,风雨大作,路上泥水满地,已无法再往前行。沈棠溪只得下了马车,在风雨镇上住下。

他在客店住了近两日,这日天色放晴,他欲去找寻车夫,行至客店门口,却听客店掌柜叹道:“这曹正英又在那里胡说八道,定是失心疯了!”沈棠溪停下脚步,问道:“请问老丈,你说的曹正英是谁?”掌柜朝门外努了努嘴,沈棠溪只见一人坐在门外大树下,不知在说些什么,行人行至他的周围,纷纷匆匆绕过,不敢停留。沈棠溪奇道:“为何这些路人都怕他?”

酒店掌柜低声道:“这事儿我是知道内情的,他替人打抱不平,被宋老爷的家丁毒打了一顿,便每日在这里痛骂宋家。老夫在风雨镇卖酒也有些年头了,却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胆敢和宋老爷作对!哎,这又何苦呢!”掌柜见四周围上来了几个客人,猛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,忙低下头拿起抹布擦拭柜台。

沈棠溪出门走到树下,见这人面色潦倒,却仍是一脸豪放之气。这人对沈棠溪报之一笑,说道:“小兄弟初来乍到,可有兴趣听我曹正英讲一讲宋家之事?”沈棠溪道:“你怎知我是初到此地?”曹正英抬头看了看他,说道:“若非是初来乍到,又岂敢跟我说话?”

沈棠溪不解,却听曹正英一脸悲愤道:“这周遭地面儿上,宋家就是强盗,干得净是伤天害理之事!这镇子里谁家没吃过宋家的亏?可惜这些人没一点骨气,非但不敢得罪宋家,我在这里骂宋家他们连听都不敢听。嘿嘿,他们不敢听,我偏要骂,我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要骂出最后一声!”

曹正英顿了一顿,接着道:“宋南天作恶着实太多,讲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,小兄弟既然想听,我就单说近日曹某心中愤懑之事。”沈棠溪道:“大叔你想说什么尽管说,我这里听着呢。”曹正英长吁一口气,紧闭了双眼,良久开口道:“说起这宋家,便要说一下宋南天,他祖上本是朝中大员,宋南天又是神策军东路慰抚使,连地方守备都要敬他三分。他仗着权势,在这风雨镇独霸一方。”

沈棠溪见曹正英面色越发阴沉,心下有些害怕,曹正英看了看他神色,讥笑道:“小兄弟,你莫不是也怕了宋家?”他见沈棠溪不置可否,又接着往下说道:“近日宋老爷要在风雨镇建围场豢养猛兽,用了三百多亩地尚不知足,又强征了镇子里一些良田,被征地的人家虽是不甘,却都是敢怒不敢言,唯有镇子里的楚四不服,托我写了份状子,准备去衙门告状。”

沈棠溪道:“那官府怎么说?”曹正英道:“官府?哈哈,官府是什么东西?他们巴结宋家还来不及,又怎敢惹宋家?那楚四的状子刚入得衙门,宋家人便得了消息,找上门来,我虽侥幸躲过,却害了我那妹子。我那可怜的妹子,被他们推到井里,硬说偷了宋家的衣裳,畏罪自尽!她自小命苦,襁褓之中爹娘双双过世,跟着我这潦倒的哥哥,没享过什么福,这便因我而死...”说到此处,曾正英黯然泪下。

沈棠溪以前久居稻香村,近似与世隔绝,虽偶有山贼洗劫,过得也算太平。自从识得米丽古丽,更觉世间尽是美好,此时听曹正英说的凄苦,方知人世险恶。曾正英抹了一把眼泪道:“宋家人害死我妹子,只算是给我一个警醒,那楚四一家可就惨了!楚四一家四口被官府捉去,三口人冤死在狱里,只剩下个幼女被人救了出来,哎,老天无眼!老天无眼!”

沈棠溪听到此处,只觉肺快要炸出来一般,曾正英扫了他一眼道:“小兄弟肯听我说这么多,曹某已是感激不尽。曹某得罪了宋家,早晚脱不了一死,楚家的四口,已然只被害得剩下楚家小妹一人,小兄弟若是有心,便助她脱离苦海,远离这块是非之地。她父母在天有知,定会护佑小兄弟福寿安康、长命百岁!”沈棠溪点了点头,问道:“曹大叔可知楚小妹现在身在何处?”曹正英道:“我适才在镇子东北角一间屋子后面见过她,你此刻便过去,若是去的迟了,怕是要落入宋家之手。”

沈棠溪转了几处宅院,在一处草棚下看见一小姑娘坐在角落,这小姑娘约莫有五六岁,沈棠溪近前问道:“你可是楚小妹么?”那小姑娘见生人来找,双手环抱,缩紧了双肩,不时把头藏到怀里。沈棠溪柔声道:“我不是坏人,镇子里曹正英大叔让我来看你。”那小姑娘抬起头打量了一会儿沈棠溪,也觉沈棠溪不像是坏人,问道:“那些带大狗的人,都走了么?”沈棠溪不知她说的带大狗的人是何人,道:“有我在这里,没有人会欺负你的。”

楚小妹眼中含泪,朝沈棠溪微微一笑,突然跪地求道:“陶叔叔为救我被人打伤,现在伤的好重,大哥哥你是好人,求你快去救他!”沈棠溪听楚小妹求的恳切,扶起楚小妹连声答应。楚小妹领着沈棠溪一直走到镇子西头,拐进一处废弃的马厩,沈棠溪见一人躺在地上,一身白衣血迹斑斑。那人听得脚步声响,见楚小妹领着一陌生少年走了进来,坐起身来,道:“小妹,如今宋家的人正找你,莫再四处乱跑。”

沈棠溪打量起这人,顿时大吃一惊,这人正是自己曾经见过的白衣孟尝陶寒亭。但一个月前在金水镇见他时还是意气风发,一脸侠气,如今却满身血污,头发散乱,惊问道:”陶大侠,怎地成这个样子?”陶寒亭听这陌生少年认识自己,也是一惊,问道:“这位小兄弟认识我么?”沈棠溪道:“我曾见过陶大侠。”便说起往日情形,陶寒亭听沈棠溪讲完,说道:“原来小兄弟也是江湖中人,那就再好不过了,在下现有急事需人相助,还请小兄弟不吝援手。”

沈棠溪道:“陶大侠有什么事尽管说,我一定照办。”陶寒亭道:“在长安一带,我夫妇也算略有薄名。在下祖上为断狱之官,清廉数代,传到陶某这里虽不曾有甚功名,行走江湖却也好生自在。”陶寒亭顿了一顿,接着道:“此次我与内人方紫霞前来洛阳看望在洛阳太守府担任教习的恩师,不想却撞见此地大户宋家仗势欺人,迫死人命,我夫妻二人本来打算相救楚家,不想姓宋的在神策军颇有权势,出手之时楚四哥一家已然冤死在狱中,只落下个孤女楚小妹,内人也被宋家捉了去。如今紫霞需得速速搭救,我却有伤在身,连行动也是困难。好在我恩师梁师道为人最是正直,且在洛阳太守府里做太守公子的教习,若是他代为说话,应能救得紫霞平安。请小兄弟将我的口信带给恩师,请他老人家出手相助。”

沈棠溪向陶寒亭问明了路途,一路急行了两个时辰,到了刺史府却被守卫挡在了门外,无论沈棠溪如何说都不让进。沈棠溪万般无奈,幸得府外茶铺伙计提醒,出了百文铜钱方得守卫通报,在门外约莫待了一炷香时间,那守卫出来将一封信递与沈棠溪手中道:“梁教习此时正与公子传授学问,无暇见你,只让我将这手书交与你手中,他言道,自古言多必失,他的苦心,尽在笔墨之中。”

待沈棠溪返回风雨镇,天色已黑。沈棠溪将自己洛阳之行说与陶寒亭,并将梁师道的手书交与陶寒亭,陶寒亭急不可耐的打开手书看了一眼,惊讶道:“恩师他,他怎会如此!?”沈棠溪不明就里,凑过了头,趁着夜色只见纸上赫然写着一个“忍”字,他识字不多,但也知这“忍”字的含义。转头见陶寒亭却是双目通红,咬紧牙关道:“恩师他是教我忍么?退一步风平浪静,忍一时海阔天空!哼哼!师父他自是退得忍得,如今紫霞落在宋家手里,却叫我陶寒亭退向哪里!?忍到何时!”他说完口气忽然转弱,同沈棠溪道:“小兄弟,如今我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只得请你帮我打探紫霞消息……她身陷宋家南天别院……若是救的晚了……只怕……只怕……”

沈棠溪听陶寒亭言语凄惨,不忍拒绝,一口便应承了下来。他救人心切,在镇上兵器店里买了把短刀带在身上便往南天别院赶去。只是对风雨镇路途不甚熟悉,在荒郊中转了一夜,待到第二日五更时分才到得南天别院外。他在院子外面转了半圈,也不管天色已然大亮,寻了一低矮处便跳了进去。

沈棠溪江湖经验甚浅,那南天别院占地百余亩,他虽是跳了进去,却不知该往何处去找人。好在正值清早,院内一众家丁还未起来,沈棠溪进得院子动静虽然不小,倒也没人发觉。他朝四周打量,才发现眼前有好大一片水塘,水塘正中央有一凉亭,凉亭四周荷叶如盖,偶有几枝荷花冒出头来,凉亭正中有一女子,却是背对着沈棠溪而坐。沈棠溪不欲惊动这女子,绕过水塘往院中走去,却听那女子问道:“你是何人?”

沈棠溪听这女子说话,唯恐她叫人来,那女子接着道:“你莫要害怕,我跟你素不相识,不会喊人来捉你。”沈棠溪心中略微放心,走到凉亭中间,见那女子约莫二十多岁,一脸落寞之色。沈棠溪心中忐忑,说道:“我来找一个人。”那女子道:“你是陶寒亭的朋友吧?”沈棠溪奇道:“你又如何知晓?”那女子叹气道:“前几日他与娘子一同前来刺杀宋老爷,闹得满镇皆知。他娘子被宋少爷的人捉了,料想定会再来救他娘子,今日见你,便贸然猜想,不想竟猜着了。我见你武功也很平常,就不怕也被捉了去?”

沈棠溪听这女子说自己武功平常,脸上一红,那女子道:“我胡乱说的,你莫要放在心上。宋南天在洛阳权势遮天,请了好几个高手在庄子里护卫,幸而这几日京城那边出了大事,宋南天和他那些高手护卫尽都回返京城了,只是这庄里护院挺多,你若是贸然进去,怕也落得跟陶寒亭他们一般。你这便回去转告陶寒亭,方紫霞已然故去了,人死不能复生,他以前得罪了宋老爷,还是速速远离为好。”

沈棠溪听这女子说方紫霞已死,欲问因由,却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响,想要躲避再也来不及。只听来人嘻笑道:“七如夫人起的好早,我来给七如夫人请安...”这人话还没说完,看到了沈棠溪,顿时怒道:“臭婆娘,这人可是你的旧相好?你做了我爹爹的如夫人,还在外面养着汉子,莫不是找死么?”

那女子唯恐来人误会了自己,忙道:“宋公子,你误会了...他...我...并不识得此人。”沈棠溪不知来人是何身份,但见他三十多岁,一身养尊处优的模样,料想便是宋南天的子弟,来人听了那女子的辩解,却不再理会沈棠溪,只笑嘻嘻的盯着那女子道:“不是那就最好,你来我家这么多天,我待你不薄,你却总是一直躲着我。别以为你是我爹爹的如夫人,我就不敢动你,如今他去了长安,这南天别院便由我宋笑声说了算。”那女子后退一步,脸色苍白道:“宋公子,你莫要吓我。”宋笑声淫笑道:“那方紫霞不肯从我,已被我抛尸野外,嘿嘿,至于你嘛...”

沈棠溪心下慌乱渐去,取之而来的是无名怒火,他拔出腰间短刀指着宋笑声问道:“陶夫人如今在何处?”宋笑声眼光一直在那女子身上打转,此时见沈棠溪拿刀指着自己,笑道:“你这野小子是陶寒亭的人?哈哈,陶寒亭那个不中用的东西,自己老婆被人捉了去,不敢出头,偏生派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过来。”沈棠溪怒不可遏,持刀的手微微颤动,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。宋笑声对那七姨太垂涎已久,难得遇上一个好机会,不欲惊动家丁,便同沈棠溪说道:“你闯进南天别院,本是罪无可赦,不过老子今天有正事要做,不与你计较,滚回去告诉那陶寒亭,他老婆已被我玩腻,扔在了野外喂狗,现在去找尸骨还来得及。”

沈棠溪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,一个闪身便将刀架在宋笑声的脖子上,厉声道:“我受陶大侠所托寻人,既然寻不到人,那你便跟我一道走罢。”那女子见状大声惊呼,宋笑声却脸色如常,同沈棠溪道:“谁与我们宋家作对,就是找死,我若是有半分损伤,你便要家破人亡!”沈棠溪不理会宋笑声,将刀紧紧架在宋笑声的颈部,推着他向外走去,刚走了几步,便遇到几名家丁,那几人见宋笑声被人挟持,纷纷大声叫喊,紧接着便有十几人持兵器奔来。

沈棠溪见围上前来的人越来越多,不住催促宋笑声快走,那些家丁虽是人多势众,终究投鼠忌器,不敢靠的太近,一个家丁头目见众人乱作一团,大声道:“这小子不要命了,快去相请纪道长!”接着便有人道:“纪道长昨晚去了城中的天香楼,眼下还未回转!”沈棠溪依旧推着宋笑声向前走,低声同宋笑声说道:“陶夫人在何处,你这就带我去找。”宋笑声笑道:“一个死人,我管她死在哪里?”沈棠溪将刀收紧,那刀顿时在宋笑声颈部割了一道口子,宋笑声吃痛,这才大声嚷道:“她是庄子里的人抬出去的,我哪知她被扔在何处!”

一庄丁见宋笑声颈部鲜血长流,唯恐沈棠溪一时冲动,他听出沈棠溪是在找方紫霞,慌道:“我知道那女的尸身在何处,你莫伤了公子!”沈棠溪道:“你这便带我过去,我不伤他便是。”那庄丁便在前面引路,一众庄丁簇拥着沈棠溪与宋笑声出了南天别院后门。此地居民对宋家噤若寒蝉,是以连宋家的南天别院也不敢靠近,一行人行了三里多路,竟未曾在路上遇到旁人。过了一条官道,再往前走,进了一片荒林之中,这林子显是很少有人到来,林间地上野草及膝,前几日暴雨刚过,低洼之处小水坑随处可见。沈棠溪推着宋笑声又朝前走了十余丈,闻到一阵臭味。那庄丁在前面分开草丛说道:“那女的...”他还未开口,便弯下了腰吐了起来。

沈棠溪强忍住臭味,拖着宋笑声上前,那庄丁慌忙捂住口鼻给两人让路。沈棠溪向草中看去,见一女尸赫然躺在泥泞之中,那女尸衣衫不整,浑身伤痕,脖子上一道狭长伤口分外显眼。此时正值夏日炎热之时,又适逢雨后,女尸身上肿胀,散发的尸臭招来了许多蝇虫。沈棠溪看了一眼,便不忍再看,同宋笑声道:“你们如此造孽,就不怕报应么?”

宋笑声哈哈大笑道:“什么狗屁报应!也只有你们这些蠢猪还信这个,这洛阳,就由我们宋家说了算,即便阎罗王来了,也得让我们几分薄面!”沈棠溪见宋笑声一脸得意,咬牙切齿道:“阎罗王怕你们宋家,我可不怕,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!”宋笑声道:“你若是伤了我半根汗毛,日后教你十倍偿还,我若是死在此处,这方圆五里的贱人全会流放岭南,嘿嘿,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狗胆!”

沈棠溪本想杀了宋笑声替陶寒亭出一口恶气,但听宋笑声说会连累四周住户,不由迟疑一下,手中刀也松了下来。宋笑声虽自小锦衣玉食,但常有武林高手伴随左右,也学了一些防身套路,他见沈棠溪跟其他少年并无二致,料想不难对付,便趁着沈棠溪分神的工夫,右肘用力往他胸口撞去,同时左手架开沈棠溪右手。他这一下谋求脱身,拼尽全力,本是志在必得,是以还未脱身,便欲发力奔逃。哪知沈棠溪平时出招全是信手而为,此时察觉宋笑声欲摆脱自己,忙收紧右手,宋笑声身子前倾,颈部正撞在了刀口之上!

众庄丁乍见宋笑声颈部鲜血喷涌,不由的都呆在原地。沈棠溪还未反应过来,身上衣衫已被宋笑声的血染红了半边。宋笑声犹自不信沈棠溪胆子如此之大,一脸狰狞笑道:“好小子...我爹爹定不会...”他说着鲜血从口鼻之中喷出,脸色渐转苍白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沈棠溪见宋笑声身子渐渐软倒,便将他扔在了地上,众庄丁盯着他一阵沉默,忽有人急道:“这小子杀了宋公子!宋大人追究下来,可如何是好?”紧接着几十人扔掉兵器,四散奔逃。沈棠溪不知这些人为何而逃,眼见着地上两具尸身,忽然想起方才宋笑声所说的话,如今宋笑声已死,那这里的住户岂不是要受自己所累?

沈棠溪想到此处,唯恐庄丁回去报信,不及掩埋两具尸体,匆匆返回镇子里。他一路上大声叫嚷,催促路人尽快搬离此处,但他腰间带刀,又一身是血,别人还以为他是江洋大盗,避之犹恐不及,又哪里会听他的话?他赶到镇子东边,陶寒亭见他一身是血,惊道:“小兄弟,你这是怎么了?可曾见到紫霞?”

沈棠溪不知该从何说起,结结巴巴的说了方才所经之事,沈棠溪没有讲完,陶寒亭已经落下泪来。沈棠溪见陶寒亭表情忽而愤怒、忽而伤痛、忽而扭曲,说道:“陶大侠,如今宋笑声死在我的手里,你同镇子里的人说一下,让他们尽快逃吧,若是宋家人找到这镇子里,怕是镇里的人都要遭殃!”陶寒亭忽而目光如炬,盯着沈棠溪问道:“宋笑声果真已死?”沈棠溪点头道:“不错,方才他正死在我的刀下。”

陶寒亭撑着一根木棍站起身来,拔出沈棠溪腰间短刀,只见上面血迹未干,双目含泪,却又长笑道:“宋南天!终有一日我要你全家血债血偿!”他刚说完,忽而拜倒在地,泣道:“恩人高义,陶某不敢忘怀。陶某与内人琴瑟相合,如今阴阳相隔,乞求恩人带我去寻紫霞尸身,让我再见最后一面。”

沈棠溪慌忙扶起陶寒亭,踌躇道:“宋笑声当场丧命,宋家定会有人前去,此刻过去,怕是要和宋家人相遇。”陶寒亭本要站起,听沈棠溪如此说,又拜倒在地道:“既然恩人不愿前去,烦请与我指点路途,我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让紫霞入土为安。”

沈棠溪拗不过陶寒亭,只得与陶寒亭又一道返回那片野林之中。沈棠溪担心再遇上宋家人,哪知那林子之中竟无一人,沈棠溪一往一返,宋笑声的尸身也无人动。沈棠溪却不知那群庄丁平日里依附宋家只为仗势欺人,如今宋笑声已死,宋南天爱子心切,追究起来,怕是谁都难脱干系,他们唯恐惹祸上身,早带着家眷四处避难了,又哪敢再回来替宋笑声收尸?

陶寒亭在林中乍见方紫霞尸身,顿时变得癫狂,大声叫道:“师父!师父!你常教我守正驱邪!嘿嘿!紫霞这般死了,你还叫我退忍,你这守的什么正!?驱的什么邪!?这人间还有公理么!”他双眼瞪得老大,眼角渗出血来,转头见到宋笑声尸身,突然跪倒在地,张口在宋笑声脸上咬了下去,扯下一大块血肉来,沈棠溪不忍再看,忙将头转向别处。

陶寒亭口中吐出些肉块,狂笑道:“贪官当道,国无明君,我夫妇却妄想得个清平世界!这原是痴人说梦!哈哈,原是痴人说梦!”想来他舌尖已然被咬碎,吐字已是含混不清。他站起身来,扯掉身上白衫摔在地上,愤声道:“这世上恶人与贪官何其之多,今日捉了进去,明日又放了出来,捉不胜捉,唯有杀之!从此世上再无白衣陶寒亭!”

沈棠溪见陶寒亭言语癫狂,又恐宋家人前来,便同他道:“陶大侠,还是尽快让陶大嫂入土为安吧。”陶寒亭听沈棠溪提起方紫霞,顿时醒悟过来,道:“恩人所言不错,我一时癫狂,竟忘了这等要事。”说着便与沈棠溪一道挖了个土坑,将方紫霞掩埋进去,沈棠溪欲将宋笑声掩埋,陶寒亭却说什么也不许,还不忘踢了宋笑声尸身几脚道:“这等恶人,让野狗分食便是便宜了他!”

陶寒亭跪在地上朝方紫霞埋尸处拜了几拜,起身向沈棠溪拜谢道:“恩人功德深厚,陶某拜谢。陶某这便带小妹远走,勤练武功,来日武技大成,将天下贪官富豪皆尽杀了,也算不枉了此生。寒亭不详之人,若与恩公同行恐连累了恩公,咱们今日就此别过,这大恩,来日江湖相逢,必有偿还之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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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墨夜惨淡踏棘途

却说陶寒亭别了沈棠溪,到镇子上寻了楚小妹,便一路向西,往长安而去。陶寒亭自大闹南天别院之后身上钱帛武器俱已丢失,到了这逃难之时,身上仅剩几十枚铜钱,既雇不起车马,又不敢走官道,只好携着楚小妹于野林之中穿行。陶寒亭有武功在身,倒不觉得什么,楚小妹年纪幼小,走了两日双脚已然磨破,好在楚小妹自幼贫苦,又身遭大变,依然强忍痛楚随陶寒亭而走。陶寒亭心下愧疚,心中起了无数次拦路打劫之念,又强被自己压下——男子汉大丈夫,强取豪夺,那同贪官大盗何异?

两人在林中过了五日,终于走到了一家市集,陶寒亭找人打听,才知已进入陕州地界。陶寒亭心中一喜,他在陕州有几个友人,平日里交情不浅,此时落难之际正好前去投靠,待借了盘缠之后便可与楚小妹一道回长安。这几日两人以野菜野果为生,仅能勉强果腹。陶寒亭心疼楚小妹,花了两枚铜钱在路旁摊买了五个馒头,分了楚小妹三个,楚小妹留了一个,还回两个馒头。

陶寒亭见楚小妹小小年纪竟极为懂事,心下宽慰。两人在路边吃了馒头正要继续赶路,一队兵士却从远处横冲而来,路人纷纷避让。路边有一好事之人跟那领头之人甚熟,见这一队兵士气势汹汹而过,忙上前问道:“陈校尉,这么热的天儿,还要与这几位兄弟来回奔波?”那陈都尉一脸不满道:“可不是吗?咱们当兵的命苦,上面来了差遣就得跑断腿。河南府那边有匪徒作乱,虽平息了下去,不过还是逃了两个。上头唯恐这两个杂种到了咱们陕州,便命我四处查看,他奶奶的!老子一天一夜都没睡好了,再这样下去,可不是要了我的命么?”

那校尉兀自在跟路人发牢骚,陶寒亭急着赶路,便没有再接着听下去。他携着楚小妹又走了三日,到了陕州城外,还未进城便见一堆人围在城门口告示牌前,陶寒亭急欲进城,原本并未关注告示上所言何事,但听一人念道:“...兹河南府匪乱甫定,羽翼已除。众贼人多已就地伏诛,尚有余贼在逃。特置画形于此,若有私自藏匿者,同罪论处,若有...”陶寒亭往告示牌一瞥,却见告示牌上的画像正是自己与沈棠溪,他未曾料到宋家权势竟如此之大,区区的人命案竟成了谋逆大罪。他心中砰砰直跳,不及去看告示全文,匆匆进城寻友。

他那朋友名唤雷蓬安,人称“河洛大侠”,陶寒亭每到陕州就在他家借宿,也算是雷家常客。陶寒亭刚到了雷家庄子外,便有庄丁认出了他,那庄丁见了陶寒亭愣了一愣,上前朝陶寒亭行礼道:“陶...陶大侠,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?”陶寒亭不欲惊动太大,拉着楚小妹便朝庄里走,那庄丁拦住陶寒亭说道:“陶大侠且慢,容我前去通报。”陶寒亭压低声音同那庄丁说道:“我有要事在身,失却礼数莫怪。”那庄丁见拦不住陶寒亭,忙从院子里又叫了一人急道:“陶寒亭到此,快去通报庄主!”

陶寒亭只急着往前走,还未进入内院,便听一人大笑道:“陶老弟大驾光临,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?”这声音熟的不能再熟,正是雷蓬安的声音,陶寒亭强挤出笑脸,走上前去施礼道:“陶某冒昧打扰,请雷兄恕罪。”雷蓬安拍了拍陶寒亭的肩头,笑道:“老雷把你当成平生知己,老弟还跟我客气,这不是打我老脸么?”

雷蓬安说话间低头见陶寒亭身旁的楚小妹,问道:“这位可是老弟的千金?老雷可从未听你提到过。”陶寒亭尴尬一笑,说道:“这小姑娘乃一友人之女,他父母俱离世而去,陶某便带在身边照料。”雷蓬安满脸堆笑,说道:“几年不见,老弟依旧是乐善好施,江湖中若是再有人拿我跟你白衣孟尝相比,我这脸可不知该往哪里放了。”两人寒暄了几句,陶寒亭便说明了来意,至于在风雨镇之事却略去不提。雷蓬安听说陶寒亭前来求盘缠,问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一口答应,便命庄丁给陶寒亭和楚小妹安排住处。

雷蓬安同陶寒亭道:“咱们兄弟许久不见,我这里备下酒席,今晚你可要陪老哥多喝几杯。”陶寒亭心事重重,本欲早些安歇,但雷蓬安好说歹说,终究是难以推辞。陶寒亭当晚被灌了几杯酒,脑中昏昏沉沉,酒席散去将楚小妹送回休息,自己也欲回房去睡,夜风拂过,酒醒了几分,回想起了方才酒席间种种言语,忽然脑中激灵,忙回身推开楚小妹房门,摇醒楚小妹道:“小妹,咱们得赶紧走!”

楚小妹几日以来随陶寒亭颠沛流离,已然疲累过度,难得有歇脚之地,躺在床上便睡了过去,虽被陶寒亭叫醒,依旧睡眼惺忪。陶寒亭无暇多等,给楚小妹披上外衣,抱起她冲出房门,方才走出内院,便见雷蓬安带了几个庄丁拦在面前道:“月黑风高,老弟这是要往何处去?”

陶寒亭后退了一步冷冷说道:“多谢雷兄款待,小弟有急事在身,咱们就此别过!”雷蓬安道:“此刻闭门鼓已响过,老弟就算有急事在身,也无法出城,何不在我这里安住一宿?”陶寒亭道:“怕是未曾安住,我已深陷囹圄。”雷蓬安道:“老弟何出此言?”陶寒亭道:“小弟只跟雷兄提过从河南府而来,方才酒席上听雷兄说起风雨镇,不知雷兄是从何处听来?”

雷蓬安捶了捶自己的头,笑道:“你看我这头脑,喝了几杯酒,就开始胡言乱语了。”陶寒亭道:“多亏了雷兄的胡言乱语,若不是你这几句话,我人头落地之时也还在念你的好。”雷蓬安道:“老弟言重了,咱们大唐如今政通人和,决不会冤枉好人。你我相交十年,别人言道你谋逆反叛,我却晓得你不会作奸犯科,待会儿见了使君只需将在河南府做的糊涂事细细说明,料想他们不会难为于你。”

陶寒亭听雷蓬安如此说,显是已将自己的行踪报与了陕州刺史,他心中一阵刺痛,涩声道:“雷兄大功一件,不知能得几许好处?”雷蓬安道:“老弟莫要误会,我这可是为你好,咱们江湖人士虽逍遥自在,也是大唐百姓,雷某如此做,实是指望你能迷途知返。”陶寒亭隐隐听得庄子外面马蹄声动,急道:“小弟命在旦夕,请雷兄放小弟一条生路。”雷蓬安道: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,我方才的苦口婆心你都当成了耳旁风么?”

陶寒亭此时急于逃走,便不顾一切向前冲了过去,雷蓬安道:“老弟你非要逼我动手么?”陶寒亭咬牙说道:“不错,我正要见识一下雷兄的手段!”他本就不是雷蓬安的对手,怀中又抱了一人,雷蓬安伸手一掌,正拍在了他肩头。陶寒亭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,见雷蓬安身旁的几个庄丁朝自己扑来,俯身侧足横扫,那几个庄丁纷纷倒地。

雷蓬安见陶寒亭趁着庄丁倒地,转头往内院跑去,一边追赶一边叫道:“老弟莫要再顽抗了,我这庄子已被团团围住,你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。”陶寒亭只顾往前跑,心下却暗暗叫苦,眼看着再往前便是庄子的围墙,突见灯笼下自己身影阑珊,心中万念俱灰,大叫道:“陶某平日行事自问无愧于心,为何到此地步!”雷蓬安见他无路可去,停下脚步道:“人间自有公道,陶兄若是身负冤屈,更要依我所言,向使君陈述来龙去脉,洗脱罪责。”

雷蓬安话音刚落,一阵狂风骤起,地上沙土乱飞,庄子里的灯笼尽数熄灭,院里登时一片漆黑。雷蓬安看不见陶寒亭,伸手向方才陶寒亭站立之处抓去,哪知竟抓了个空。他唯恐出现什么变故,口中大声招呼庄丁去点上灯笼,自己站在原地凝听陶寒亭动静,不料此时风声甚急,墙外又不住的传来阵阵马鸣,声音杂乱,难以听出陶寒亭所在之处,便道:“老弟莫要再为难我了,为兄决计不会害你。”

陶寒亭趁着一团漆黑,屏住呼吸,矮着身子贴墙慢慢移动,他唯恐被雷蓬安发觉,伸出袖子盖在楚小妹口鼻上,趁雷蓬安慌乱之际向院门移去。但他移动甚慢,这时庄外已是响声连天,刺史府派遣的府兵已然就绪!

陶寒亭知晓若是落入这帮府兵手中,自己性命不保倒在其次,只是妻子大仇未报,终是太不甘心,生死攸关之际,心中一阵惊惶过后竟出奇平静。他轻功有限,又带着楚小妹,只得沿着院墙轻移脚步,费了一炷香的时间移出去数十丈,却见不远处一处房后院墙下部竟然有微微亮光,他心下一喜,趁着庄里众人忙乱的功夫,加快脚步向那亮光走去。

陶寒亭走近亮光低头查看,才发现亮光处是一个一尺见方的狗洞,此时院里一片漆黑,那亮光正是从院外传来。若在平时,陶寒亭断然不会从这狗洞进出,但此刻为逃得性命,却也顾不了这么多了。陶寒亭心下微舒了一口气,松开覆在楚小妹口上的衣袖,奋力移去洞口十几块青砖,正欲从这狗洞钻出去,忽听院外一阵叫嚷,他心中一凛,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,耳听得墙外脚步声响,紧接着便有人在墙外叫门。

雷蓬安在内院也听到了叫门声,知是刺史府兵已到,便命庄丁守好内院,去开门迎接。陶寒亭听墙外声音渐去,伏在地上从这狗洞伸了头出去,只见远处有些许兵士,正持着火把站在一起说笑,他见无甚危险,自己先钻了出去,又将楚小妹从墙内拉了出来抱在怀里,他向前跑进街对面的暗巷,见身后无人追来,便将楚小妹放下,低声同楚小妹说道:“小妹,你怕不怕?”

楚小妹自小虽吃苦受累,但从未如今日这般担惊受怕,只是唯恐陶寒亭担心自己,便摇了摇头。陶寒亭心中泛起一股暖意,抱起楚小妹继续朝前走,未曾想走出暗巷,正遇到两个巡夜的兵士,那两个兵士见陶寒亭怀里抱着一人,大喝道:“何人犯禁!”

陶寒亭方才安心,此时心又吊到了嗓子眼,与那两个兵士照了一面便发足狂奔。那两个兵士见陶寒亭如此反应,更是料定他有不轨之举,一人紧追着陶寒亭身后,另一人忙敲响手中梆子,紧接着不远处便有梆子声呼应。此处距雷蓬安庄子未远,陶寒亭心知再迟得片刻,定会有大批兵士尾追自己,是以拼命往前飞奔。约莫跑了数百步,陶寒亭毕竟怀抱一人,气力难以维继,听得身后十几个兵士仍紧追不舍,忙思脱身之计,转过一道街角,正见一家小门外置有一大水缸足有三尺高,当下也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,掀开盖子纵身跳了进去。

陶寒亭跳进水缸,一股酸臭气扑鼻而来,原来这水缸乃是这户人家收集泔水之用,每日一早有下人清理,这时已存了大半缸泔水。陶寒亭强忍住臭气,弯下身子,将盖子盖住,缸中泔水正到胸口。这水缸在深夜里毫不起眼,陶寒亭在里面躲了半个多时辰,微微顶开盖子,听得四周毫无动静,便抱着楚小妹跳了出来,两人衣裳都被泔水浸湿,陶寒亭平日极爱洁净,欲找一处水源清洗,但大街上处处都有巡夜兵士,他又哪里敢到处乱跑?

两人只好靠着墙角静等天明,陶寒亭心惊肉跳了大半夜,此时得以脱身,心中松懈下来便有困意袭来,当下也不管浑身又酸又臭,躺在地上便睡,也不知睡了多久,听得一阵脚步声,睁开眼时一人正站在不远处打量自己。

此时天色大亮,陶寒亭见生人在看自己,心中发紧,再看楚小妹,犹自躺在地上熟睡。两人昨夜到处藏躲,满脸灰尘,又跳进泔水缸,此时身上衣衫虽干,但那泔水的味道也越发浓重,那人是这家的下人,正准备清理缸中泔水,见缸边躺着两人,以为二人只是普通的乞丐,皱眉道:“呸!哪里来的乞儿,别耽误大爷做事!”陶寒亭心中微怒,欲教训那人,但想了一下自己此时处境,只得忍气吞声。

陶寒亭携了楚小妹欲出城而去,距城门口尚有十几丈,便见城门口站满了兵士对过往人一一查验,陶寒亭心中忐忑,硬着头皮朝城门走去,哪知方才走近城门,那群兵士不及细看,纷纷捂住口鼻,一人挥手骂道:“真他娘的晦气!老子刚吃过饭,你们两个就来了,快滚!”

陶寒亭未料到出城竟如此顺利,在城外寻了一道小河,洗去身上污秽。陶寒亭此时身无长物,又一身湿衣,好在天气炎热,一身湿衣倒不打紧。他领着楚小妹荒野中前行,正思量着下一步去处,却听得一阵马鸣,远处几辆马车朝自己这里行来。

那几辆马车行的甚快,转眼间便行到了陶寒亭的身旁。陶寒亭此时犹如惊弓之鸟,见有人经过,唯恐被人认出,又不敢发步奔跑,忙蹲下身子背对马车,眼神却不住地向身后偷瞟。

三辆马车辚辚而过,陶寒亭方才舒了口气,忽听一人叫道:“都停下!都停下!老王你带的好道,这条路分明是往晋州去的,如此走下去,可不是要误了老爷的大事?”紧接着便是一阵马嘶,几辆车全停了下来,另外一人说道:“这路不是去长安的么?方才那驿官可是让咱们行的这条路。”

陶寒亭心中又是一紧,却听车中一人说道:“我现下是无官一身轻,咱们不用着急赶路,若是走错,找人问明路途即可,又何必动怒?”此人话音虽低,但言语中自有一番威严,当下有人应道:“老爷说的是,我这便找人去问。”紧接着有数人跳下马车四处打量,此处离陕州城已有五里,又紧挨野林,路上除了陶寒亭又哪里有闲人?

一人正看到不远处的陶寒亭,便走到陶寒亭身边施了一礼道:“这位兄弟,请问去长安该如何走?”陶寒亭背对着那人,心下紧张,不敢做声,那人等了好久不见作答,又接着问道:“我们正要去长安,前方两条路该走哪条?”有几人凑上前来说道:“老王,你问了这么久,这人怎么不做声?莫不是哑子?”那老王声音甚粗,说道:“山野村夫,不识礼数,怕是也问不出什么来,你们看看四周还有没有旁人。”

一人从最后一辆马车中走了出来,说道:“我常与你们言道,敬人者人恒敬之,此时我们有求于人,更该以礼相待。”说着绕过几人,径走到陶寒亭面前,施了一长礼道:“在下京畿谷云天,今日路过此地,请问先生大名?”

陶寒亭被几人围在了中间,寻思着若是再不答话已然失礼,便还了一礼,抬头打量对面这人,只见这谷云天约莫三十多岁,一身青布衣服极是朴素,脸上皱纹虽少,双鬓已略有斑白,陶寒亭道:“多谢各位抬举,贱名不足挂齿,我也是初来乍到,各位若是问路,还请另找他人。”。

陶寒亭这一抬头,谷云天也看清了陶寒亭面容。谷云天思量片刻道:“我看老弟仪表堂堂,不似寻常百姓,为何流落在此?”陶寒亭额头已然开始冒汗,强自镇静下来,胡诌道:“在下方陶,平日里行走京畿与东都做些生意,不想还未到得陕州,便逢上一伙强盗,身边财物被尽数掳走,能够保全性命,已属万幸之至!”

谷云天一脸诧异,道:“朗朗乾坤,竟有盗贼肆虐?老弟可曾报官?”陶寒亭道:“官家事务繁忙,哪里会管这些小事。”谷云天摇头道:“老弟此言差矣,如今四处清平,这等蟊贼,若是任由其作乱,岂不是败坏我皇盛名?”

陶寒亭见谷云天未对他身份起疑,便试着探听谷云天来历。原来这谷云天本是江南道监察御史,因话语耿直,得罪了上司,便被就地免职,这一行正带着家人赶回长安,不想路途遥远,几名车夫又是新手,是以一路上颇为不顺,行了将近一月,方才到得陕州。

谷云天难得在外乡遇到长安人士,听说陶寒亭也要回长安,极力邀其同行,陶寒亭正愁着如何行路,见谷云天一脸诚意,便欣然同意。谷云天带上家人车夫一行共十人,又增了陶寒亭与楚小妹,三辆大车也不显拥挤。只是谷云天幼女尚在襁褓,难免哭闹,一路上走走停停,走了二十余日终到了长安。

这一行走得虽慢,所幸一路上并未遇到士兵搜查,到得长安之后,陶寒亭思虑再三,将楚小妹托付给谷家,自行潜回家宅。他已被四处通缉,自知招摇过市必定凶险无比,但家宅里尚存了些资财,若是没有这资财,以后又如何能带着楚小妹浪迹天涯?

陶寒亭到了自家门口,这才发觉家宅早被封存,家人也早被遣散。他从僻静处偷偷跳进院子,只见院中一切如故,青墙碧瓦,依旧是旧日模样,只是院中久未打扫,石阶中已然长出了杂草,想起旧日与妻子相濡以沫的场景,此时物是人非,不由得潸然泪下。

他推开门进了正厅,只见屋里一片狼藉,桌椅尽数倒在地上,墙上挂的字画多被撕烂,内屋里的锦缎布匹已不知去向。这宅子自他祖上传到下已历三代,虽有些敝旧,但陶寒亭自小在此居住,如今骤遭变故,陶寒亭心中一阵酸楚,想起妻子生前喜爱洁净,便打起精神将屋里的东西整理了一番,清完屋内尘土,蓦然见到地上的杂物之中混着一只玉钗。这玉钗虽不值分文,却是他与妻子初见之时所赠信物,两人成婚之后方紫霞珍而重之,唯恐玉钗有所破损,一直不舍得带在身上。陶寒亭乍见此物,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,方紫霞死后尸身的惨状也涌上心头,他心中激动,用袖子拭去脸上两行热泪,大叫道:“宋南天,我陶寒亭便是做了鬼,也不会放过你!”

陶寒亭声音刚落,便听门外有人道:“陶寒亭,想不到你还敢回长安,嘿嘿,你既是想做鬼,那今天道爷便成全你!”陶寒亭未及躲藏,一道士已然进了门内,陶寒亭见这道人一脸戾气,惊疑道:“你是何人?”那道人干笑了几声道:“告诉你名字也不打紧,道爷纪丘年,今日正为超度你而来。”陶寒亭昂然道:“陶某跟你素不相识,杀了我与你有何好处?”

纪丘年道:“你害了宋公子,道爷奉了宋老爷之命送你见阎王。”陶寒亭仰天笑道:“我道阁下是何方神圣,原来是宋南天的一条狗而已!可惜宋笑声死的太轻巧了,难消我心头之恨,终有一日,我要那宋南天身受千刀万剐、血债血偿!”

纪丘年哂笑道:“临死之时如许多废话,道爷这便送你上路!”说着拔出背上长剑,朝陶寒亭心口刺去,陶寒亭手中无兵器,只得抄起脚下长凳将剑挡下。纪丘年手腕翻转,手中剑朝陶寒亭双眼刺去,这一招虚实相间,陶寒亭见难以抵挡,只得退了两步,低头避过。

陶寒亭近年行走江湖,虽在江湖之上闯了一些名号,但平息纷争多因他交游广阔,江湖中人多不愿得罪而已,凭武功而论,连二流高手也不算。此时与纪丘年性命相搏,手中兵器又不顺手,是以毫无还手之力。纪丘年攻了几招,已然发觉陶寒亭功夫平平,笑道:“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出去卖弄!且让你见识下道爷的手段!”说着连刺出了三剑,将陶寒亭的上身全罩了进去。陶寒亭手忙脚乱,抡起长凳挡了两剑,第三剑却结结实实的刺中他胁下,陶寒亭右手一麻,手中长凳掉落在地。

这样一来,陶寒亭成了赤手空拳,眼见纪丘年一剑朝自己颈部刺来,忙闪身躲避,哪知这一剑却是一记虚招,纪丘年见陶寒亭下身空虚,趁势下刺,正刺在陶寒亭大腿之上。陶寒亭站立不稳,顿时一条腿跪在了地上,纪丘年将剑压在他颈中,狞笑道:“上天有好生之德,道爷也不折磨于你,这就送你下黄泉!”

陶寒亭心中万念俱灰,只待纪丘年这一剑从脖子上划过,却听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,心下一喜,只盼是自己的救星。纪丘年听来人众多,又脚步齐整,不似寻常江湖人士,便发声叫道:“门外是哪路的朋友?”说话间一人走进门内,朗声道:“这陶寒亭目无纲纪,我天策府追拿多日未果,不想今日落到纪道长手里,有劳纪道长!”

纪丘年见来人不过二十来岁,腰悬短刀,背负弓囊,一身暗铁铠甲,料想是都城四处巡逻的卫军,但这年轻人能说出自己的名字,又自称天策府,却非普通的军士,纪丘年问道:“纪某并不识得将军,不知将军如何称呼?”

来人哈哈一笑,说道:“在下天策府杨宁,蒙圣上厚爱,如今暂领左金吾卫将军。陶寒亭犯上作乱一事,宋大人早已说与李承恩将军,天策府既受朝廷之恩,这等大事自然要与君分忧,今日纪道长捉住陶寒亭,正是大功一件,请纪大人将人犯交与我天策府押解。”

纪丘年本是宋南天巨资礼邀,护卫宋家周全,当日宋笑声丧命之时,他正在青楼快活,事后宋南天勃然大怒,若不是纪丘年当日立誓为宋笑声报仇,怕是连性命都难保,这时听杨宁说道要接手陶寒亭一事,心下不快,说道:“这等反贼,纪某足可料理了,何劳杨将军费心?”杨宁脸色一沉道:“便是十恶不赦之人,也要问明案情,纪道长此言,莫不是没把法纪放在眼里?”

纪丘年听杨宁说的严重,又见门外站了数十名府兵,当下不敢辩驳,只得松了手中剑。杨宁命两兵士上前捆住陶寒亭,笑道:“他日杨某与宋大人相见,自当为纪道长表功。”陶寒亭死里逃生,虽知被天策府捉去也难逃生天,但只要一息尚存,总有生还的希望,当下也不再反抗。

陶寒亭被一行人押着走了十多里地,进了一处军营,紧接着便被关进了军营深处监牢。陶寒亭祖上乃刑狱之官,他自小听祖父讲起刑狱之事,此时身在狱中,打定主意要将冤屈申诉出来,哪知在牢里度了两月有余,除了看管的军士,再难见得他人,每每问起看管的军士,答复总是“此案尚有案犯在逃”,一开始还在盘算着该如何为自己申辩,到得后来已然心如死灰,情知若是如此下去,这一辈子怕是要老死在这狱中。

天气渐渐转冷,这日陶寒亭正无所事事,忽听牢门外一阵叫嚷,紧接着便见六七个兵士推着一少年进了牢中,那少年边走边叫道:“杨宁你这狗腿子!小爷不过是顺了几件东西,我哪里得罪你了?我若是逃得出去,定将你们天策府那个天翻地覆!”那几个兵士不理他说话,只一个劲的将他往牢狱深处推,这少年踉踉跄跄从陶寒亭牢门经过,隔着缝隙见陶寒亭正坐在地上仰头望着自己,便停下脚步,大声喊道:“停!停!我看这间不错,就让我在这里下榻便是。”那几名兵士似是对他的这番话语已然司空见惯,听他如此说,便有一兵士打开牢门,不由分说将他推了进去。

这少年自进了牢门,一双眼珠子便在陶寒亭身上打转,陶寒亭被他看的心中发毛,问道:“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?”那少年却没有回答他的话,待那一众兵士走远,在地上找了片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,同陶寒亭笑道:“我可认识你,你不是‘白衣孟尝’陶寒亭么?”

陶寒亭道:“不错,我便是陶寒亭。”那少年嘻笑道:“嘿嘿,早就听人说过你的名声,以为你是家财万贯的土财主,本还想去你家转转,不想你竟聚众谋反,那可是真服了你,我这人一向有原则,有生之年决计不会去你家里。”陶寒亭听他说话轻佻,又将自己当反贼看,怒道:“我哪里犯上作乱了,我是被狗官宋南天冤枉的!”

那少年又将陶寒亭打量了一番,问道:“你说的当真?”陶寒亭心中满腹冤屈无处申诉,在狱中常想起妻子横死,这半年以来在狱中度日如年,已然将近癫狂,此时听这少年问起自己事情经过,也不管这少年是何来路,便将事情原委一古脑的说了出来。陶寒亭娓娓道来,说的口干舌燥,讲到动情处声泪俱下,那少年却是不住的打呵欠。陶寒亭忘情地说了将近半个时辰,那少年终于忍耐不住,说道:“我道你是英雄豪杰,又敢聚众谋反,乃是难得一见的人物。不料见面不如闻名,竟这般的罗嗦,那宋南天害了你,在这牢中跟我诉苦又有何用?”

陶寒亭闻言愣住,本想辩驳几句,想了一想,觉得这少年说的不错,便道:“如今我身陷囹圄,又武功低微,便是逃得出去也是一件难事,如何能报仇雪恨?”那少年漫不经心道:“想从这里出去又有何难?我被关进来两次,哪次不都是大摇大摆的走出去?”

陶寒亭见这少年神色如常,不似说谎,便问道:“他们为何要抓你?”那少年道:“第一回是因我在宁王府里拿了一个珠子,后来便被天策府的秦颐岩捉到这里来,我气不过,逃了出去便将天策府里的令旗给烧了,中了他们奸计,又被关到这里。”陶寒亭听他说的轻巧,奇道:“你既能出去,又敢潜入天策府,武功自是不差,如何会被他们抓住?”

这少年向四周瞧了瞧,悄声道:“我闯了大祸,被人四处追杀,思来想去只有这里安全,只好躲避几日。”陶寒亭问道:“你闯了什么大祸?”少年道:“我跟人打赌,在霸刀山庄取了一把兵器。”

陶寒亭武功虽弱,这几年交游广阔,于江湖之事了如指掌,这霸刀山庄乃武林四大世家之一,与藏剑山庄齐名。藏剑山庄在江湖之中成名不过数十年的时间,而霸刀山庄则建庄数百年,兼之霸刀山庄历代不乏锻造兵器的好手,在武林中的名声比之藏剑山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,陶寒亭听这少年说从霸刀山庄里偷了一把兵器,便问道:“在霸刀山庄偷走兵器?”

这少年见陶寒亭一脸惊奇,显是不信自己话语,便撇了撇嘴道:“霸刀山庄有什么了不起,这普天之下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。”陶寒亭心念急转,脑海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名,大声道:“尊驾便是江湖之中鼎鼎有名的柳公子?”

那少年听陶寒亭提起“柳公子”三个字,怒道:“你们这群井底之蛙,眼中只有柳公子么?柳公子算个屁,他只会暴殄天物,简直是脏了我们这一行的名声!我告诉你,小爷行不改名、坐不更姓,‘长风万里’卫栖梧是也!”陶寒亭却想不起武林之中有这号人物,便道:“请恕陶某孤陋寡闻,确未听过你的名号。”

卫栖梧听他如此说,更是怒不可遏,大声道:“那柳公子不过是浪得虚名而已,你说他哪里比我强了?”陶寒亭也是从别人口中听闻柳公子之名,便道:“陶某未曾见过这柳公子,只听说他轻功无双,又有一双妙手,世上没有他拿不走的东西。”卫栖梧道:“那又如何?柳公子再厉害,也是我手下败将。”

陶寒亭却是不信,柳公子虽在江湖之上难得一现,但毕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,武功决不会差到哪里去。而这卫栖梧不过十五六岁而已,就算天赋异禀,又哪里能胜得过柳公子?卫栖梧见陶寒亭不再言语,还道是信了他的话,得意道:“我跟柳公子比试过两次,第一次他去偷岐王家里的九龙玦,我去偷宁王家里的夜明珠,后来我虽是被擒,珠子总算是拿到,不算失手。第二次我们同去盗墓,他只找得几件玉器,我却得了一本武林秘籍。后来他不服气,又要和我比试,我便同他讲,咱们江湖人物要做些大事,于是我便去了霸刀山庄,他去了藏剑山庄,哈哈,如今我已经得手,不知这柳公子身在何处?”

陶寒亭跟藏剑山庄庄主叶孟秋有过一面之缘,听卫栖梧说起柳公子潜入藏剑山庄,便道:“藏剑山庄叶庄主武功高强,柳公子此去怕是占不得什么好处。”卫栖梧却摇头道:“那柳公子轻功跟我不相上下,叶孟秋武功虽高,如今娶了新夫人,庄里的事情多已交与大儿子叶英打理。若是柳公子得手,藏剑山庄怕是无人能拦得住他。”

两人在一起住了几日,卫栖梧飞扬跳脱,一有闲暇便与陶寒亭东拉西扯,但偏生陶寒亭想的最多的是报仇雪恨,对卫栖梧之言毫不关心,一开始陶寒亭还以礼相对,到得后来不厌其烦,卫栖梧跟他说话时只是随声附和,卫栖梧每日里如同自言自语,觉得无趣,便同陶寒亭说道:“君子报仇,十年未晚,你也算是武林人物了,似你这等长吁短叹,还不如死了算了!”

陶寒亭听卫栖梧如此说,显是在说自己一无是处,他一直以来性子高傲,自从遭遇大变,锐气虽已被磨去不少,但此时难忍下这口气,便道:“你说的轻巧,我如今被困在这里,又武功低微,如何去报仇雪恨?”

卫栖梧道:“若是把你放出去呢?”陶寒亭想了想,黯然说道:“我如今被当成反贼,若是等此案翻案,要到猴年马月了,又哪里能出去?”卫栖梧笑道:“那可不好说,这里我能走出去,你也能走出去。”陶寒亭眼睛一亮,说道:“你...少侠当真能救我出去?”卫栖梧道:“我放你出去又能怎么样,你能杀得了宋南天么?”

陶寒亭本来已是喜上眉梢,听了卫栖梧的这句话又如坠冰窖,沈棠溪不过是杀了宋笑声一个人,转眼这件案子便成了谋反大案,宋南天的势力可见一斑。就算能找得到宋南天,他手下的高手必然众多,凭自己的三脚猫功夫,又如何能杀得了他?

卫栖梧嘿嘿一笑,说道:“还好你遇到我,我从前人墓穴中得了一本殁蝶刀谱,你既是急着寻仇,便送与你试试手。”说着从怀里摸索了半天,也不管陶寒亭是否同意,掏出了一卷绢帛便递与陶寒亭。

陶寒亭接过绢帛端详了一番,见这些绢帛甚旧,似是颇有些年头,翻开来看,尽是蝇头小字,图解甚少,有些字迹已模糊不清。陶寒亭心下犹疑,问道:“这武功我要多久方能练成?”

卫栖梧道:“我师傅言道,这刀法集前人所长,另辟蹊径,虽是以刀谱命名,但与寻常的武功秘籍迥然不同,若是勤学苦练,一年即可小成,五年足可大成...”陶寒亭虽武功低微,也知武功之道循序渐进方是正途,听他说的玄乎,心下起疑,问道:“这刀法你可曾练过?”卫栖梧摇头道:“只是闲暇时随便翻了一下,不曾练过。”陶寒亭疑道:“这刀法既如此厉害,你为何不练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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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南冠迢递逢绝域

卫栖梧笑道:“这刀法虽好,却有些古怪...”说着颇有意味的瞧了陶寒亭一眼道:“这刀法不但精妙,且有修习内功的法门,不过其中招式阴险毒辣,又阴气太盛,男子若是练了,怕是会断子绝孙,嘿嘿...我还没娶妻生子,这刀法我可不敢练,我俩也算有缘,赠与你只是想见识下有何玄妙之处。”

陶寒亭已明其意,咬牙道:“只要能报得大仇,断子绝孙算得了什么!”卫栖梧道:“你既是想练这刀法,就莫要想着出去了,此处无人打扰,正是练功的绝佳之处。”

自此以后陶寒亭便在狱中安心练习刀法,他无甚内功基础,本来练习甚难,但如今一心为了复仇,又有卫栖梧在一旁指点,练习一段时间之后竟然大有进境。

狱中不见日月,也不知过了多久,仍是未曾有人理会陶寒亭的案子。又过了一些时日,天气逐渐转暖,卫栖梧越发急躁了起来,对陶寒亭武功进境也越来越不关心,好在陶寒亭已练出一些心得,虽不熟练,也算是勉强能使出来。

这日卫栖梧见狱门外有守卫走过,忙叫道:“请问这位大哥,今日是甚么日子?”那守卫一脸冷冰冰道:“你们多活一日就算得一日,问那么多又如何?”陶寒亭待那守卫走远,道:“我每日里都在盘算着日子,今日是开元八年四月十三。”卫栖梧听他如此说,更是坐卧不安,口中喃喃说道:“竟然如此久了,那空冥诀可还在辽东双煞手中?”

陶寒亭虽武功低微,但常年在江湖之中行走,这“空冥诀”听人提起过,便问道:“这是江湖之中失传已久的武功秘籍么?”卫栖梧不理会他,想了一会儿,用手轻敲几下自己额头,跳起身道:“我须得出去。”陶寒亭练功之余除了心念大仇,一直挂念着楚小妹,他听卫栖梧说要出去,欣喜道:“卫少侠要出去么?可有脱身之法?”

卫栖梧却以为陶寒亭在小瞧自己,说道:“这武德营大牢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,小爷向来是进出自如。”陶寒亭道:“那咱们何时可逃离此处?”卫栖梧这才明白陶寒亭的意思,摇头道:“你的刀法练的不怎么样,出去遇到仇家还有些难处。”陶寒亭叹道:“陶某若是不随少侠就此而去,怕是要终老此处。”卫栖梧不置可否,说道:“你既想随我出去,那也由得你了,现下时候还早,且休息一下,待入夜之后再做计议。”

是夜陶寒亭心情澎湃,屡屡向狱门外张望,卫栖梧却淡然自若,依旧呼呼大睡,陶寒亭只坐在旁边干着急。夜间二更梆子响过多时,卫栖梧一脸倦怠,起身伸了伸懒腰,对陶寒亭说道:“我先踩一下点,你在此稍候片刻。”说着走到牢门前,看了四下没有守卫,便伸手握住门上的铁链。陶寒亭只听见一阵金铁锉磨之声,那锁链竟从卫栖梧手握之处断开。陶寒亭交游甚广,武林之中轶事听的不少,卫栖梧空手扭断锁链这手功夫却从未听人提过。陶寒亭心下叹服,再看卫栖梧已闪身出去,他心下忐忑,唯恐卫栖梧舍了自己独自而去。

约莫等了一盏茶时分,只听外面一阵大乱,紧接着便见卫栖梧穿了一身守卫的衣服进了狱门。卫栖梧将手中一团衣料扔在地上,说道:“你随意穿些,咱们这就出去!”陶寒亭依言换上衣服,刚将上装穿在身上,卫栖梧甚是心急,道:“余下的不用换了,没人理会咱们。”说着便走出牢门。

陶寒亭紧跟卫栖梧身后,只见牢门外火光冲天,青烟弥漫,熏的人难以张目。卫栖梧似是对这军营甚是熟悉,领着陶寒亭四处穿插,陶寒亭听着四周喊声遍布,但一路却未曾见一个守卫,心下疑惑,却又不敢多问。两人走了约莫二里多路,又绕过几处营帐,越走离火光越远,空中弥漫的青烟也越来越淡,陶寒亭见前面再无营帐,便松了遮在面上的衣袖。

卫栖梧恨声道:“这帮鹰犬处处跟老子为难,总算出了这口恶气。”他见陶寒亭不明所以,笑道:“你道为何没人理会我们?我把这营中所有人的衣物都给偷走烧了,哈哈,这帮鹰犬明日怕是都要光着身子了。”

陶寒亭这才恍然大悟,赞道:“这营中怕是有数百之众,少侠片刻之间取走数百人的衣物,功夫果然了得。”卫栖梧得意道:“不过小事一桩,改天让你见识下...”说着忽然停下声音,拖着陶寒亭躲在一棵树后,做出噤声的手势,片刻之后一队更戌从他们身边跑过。卫栖梧听着更戌远去,复笑道:“这是武德营最外面的岗哨,咱们再往前走几步路,就算是脱身了。”

陶寒亭千恩万谢,卫栖梧却毫不在意,只一个劲的朝前疾走,陶寒亭使尽全力,总算勉强跟在卫栖梧身后。约莫走了十来里路,陶寒亭已然气喘吁吁,卫栖梧脚步不停,随口说道:“咱俩个本就互不相识,如今大道通天,小爷还有天大的事儿要做,后会无期吧。”说完不待陶寒亭回应,一个纵身跳出一丈有余,紧接着几个纵跃,身形便消失在密林之中。

陶寒亭又行了数里,气力不支,双脚一软,颓然坐在了地上。此时已近五更,天色微明,他又累又饿,也不顾林中湿气氤氲,靠着身边树木便睡了起来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陶寒亭朦胧间听的马蹄声响,心下一紧,还未醒转身子一个激灵,向后倒入了树后草丛之中。那马蹄声越来越响,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马队,陶寒亭心思百转,不知是何人路过此地,只得伏在草丛之中。待马队驰近,小心拨开草丛暗看,只见这队人马约莫有二十多人,个个玄甲铁盔,为首一人二十多岁,手绰长枪,看身形微觉面熟,却未看清是何人。

陶寒亭屏住气息,生恐被发觉,好在马队一路疾行,片刻之间便疾驰而过。他不敢有丝毫停留,又恐再遇官兵,弃了官道径向林子深处走去。这日天色阴沉,不见日色,加之林中树木枝繁叶茂,难辨方向,陶寒亭抬头透过林中叶隙隐约见到远处山峦起伏,心下便有了计较,趁着体力未尽,在林中趱行。

约莫行了半日,行至山脚下,林木渐少,止有一羊肠小路蜿蜒至两座山峰之中,雾气弥漫。陶寒亭不作细想,沿着小路向山中而去,哪知越行雾气越重,到后来难见四周之物。陶寒亭心下慌乱,却也无计可施,他本就半日未进水米,又无高深内力,此时漫无目的走动,终于心力交瘁,昏倒在地上。也不知过了几时,陶寒亭头脑昏沉,恍惚中似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宅之中,挣扎着坐起身,却发现身处一个小屋之中,身下铺着干草。环视屋中陈设简陋,满是灰尘,正自疑惑,却听门外一人喜道:“陶大侠,你总算醒了!”紧接着只见一人进了屋中,却是在风雨镇救他于危难之中的沈棠溪。

沈棠溪见陶寒亭已然坐直了身子,脸现喜色,却不知该说什么话,陶寒亭满心疑惑,欠身道:“恩公高义不知何以为报,此番又蒙恩公搭救。请问恩公,此处为何地?”沈棠溪搔了搔头,道:“我也是随别人一起路过这里,听说陶大侠被武德营抓去,正要前去搭救,没想却在此处遇到陶大侠。”沈棠溪见陶寒亭沉吟不言,又道:“听沈穷大哥言道,此处人迹罕至,陶大侠如今落难之人,在此处养伤再好不过了。”陶寒亭道:“莫非便是江湖中人称“大秤分金”的沈穷?”沈棠溪道:“正是。”

 

沈棠溪与陶寒亭讲起自己几个月以来的经历,他自风雨镇与陶寒亭别后,沿着官道朝长安行了半个多月,甫到长安地界便不辨东西,又在密林之中行了近一个月,却不知已至长安武德营之外。他自小在山林之中长大,每日里果腹倒不用太过费心,这日夜间在林中捕得一野兔,正欲寻些干柴生火,见林中不远处略有光亮,便凑上前去搭讪。

这生火之人便是“大秤分金”沈穷,他本是江湖中的流寇,靠的是四处打劫镖车为生,不想在打劫金水镇元威镖局之时失手,蒙陶寒亭搭救方才脱身。在江湖上听闻陶寒亭被捉进武德营大牢,便千里迢迢前来搭救,他在这武德营外盘桓已久,始终不得其法,这日晚上刚刚在野地里升起火,却遇到了沈棠溪。

沈棠溪在杭州曾与沈穷有过照面,是以一见面便攀谈起来。两人都不是有心机之人,竟聊的颇为投缘,沈棠溪讲起自己经历,沈穷方知陶寒亭在风雨镇之事,说起陶寒亭与楚四一家遭遇,两人不免唏嘘。

两人又在武德营大牢野外盘桓了几日,沈穷虽经年行走江湖,然而孤身一人想闯进武德营救人实是难如登天,几日里连绵阴雨,沈穷心知这荒郊野地不可久留,便同沈棠溪言道不远处有一长蛇谷,自己自小居住,谷中可暂避风雨,待来日再做图谋。沈棠溪无甚江湖经验,便随着沈穷到得此处。

 

两人说话间门外脚步声响,一人进屋便拜倒行礼,道:“陶大侠别来无恙?”陶寒亭回过头去,见这汉子神情粗豪,正是沈穷。沈穷未等陶寒亭答话,又朝陶寒亭行了一礼,道:“前些日子听江湖朋友言道陶大侠身陷武德营大牢,便同这位兄弟思量着如何搭救,只是武德营大牢守卫森严,一直不得其法,陶大侠如今能逃出生天,可算是邀天之幸了。”

陶寒亭便将自己在武德营大牢的经历粗略的说与二人,至于自卫栖梧处习得刀法之事便略去不提。沈穷听陶寒亭犹自担心武德营追兵,道:“此谷已荒废多年,进入谷中止有一条山道,天策府那群鹰犬万万寻不到此处,陶大侠大可放心静养。”

这谷中约莫有方圆几里,陶寒亭在谷中呆了几日,便将谷中大致情形了解清楚。当年在谷中安居之人显是颇费心思,引山泉水从门前流过,屋后一片桃林,几处茅屋虽然粗陋,却错落有致,料想不是沈穷这等粗人所为。眼见四周群山环绕,山上郁郁葱葱,陶寒亭心道:看此处似是与世隔绝,莫非便是传说中的桃源不成?

这日陶寒亭信步而行,转至桃林深处,行有约莫三里,却见不远处山壁之下有几处坟茔。陶寒亭心下惊奇,快步上前行至近前仔细打量,这几座坟茔粗陋之极,却被人修葺的甚为整洁。只有最里处坟茔前立有一块片状山石,似是墓碑,陶寒亭俯身细辨,碑文上止有六字——“骆君临海之墓”。

陶寒亭乍见之下一愣,随即便反应过来,心头大热。这骆临海名叫骆宾王,乃是高宗年间才子,更兼着曾是相知山庄客卿,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。骆宾王当年助英国公徐敬业起兵抗周兵败,有传言死于乱军之中,不想竟在这荒谷之中见到其坟茔。

陶寒亭在骆宾王墓四周绕了几圈,四下里除了几处坟茔之外再无他物。陶寒亭微感失望,抬头看天色渐暗,循着原路返回,正遇着沈棠溪便提起此事。沈棠溪听陶寒亭提起“骆临海”,忆起相知山庄欧阳卫之言,忙找来沈穷。沈穷道:“自义母留我在谷中居住,那坟茔便在此处,她老人家五年前染病,临去之前交代务必守好此谷物事,这些年我整日里在江湖上浪荡,留在此处时日不多,负了他老人家的重托。”

三人在屋中闲聊几句,不觉天色已黑,沈棠溪起身燃起油灯欲细问究竟,却听得远处隐约有阵阵马蹄声响,便同两人说道:“似是有人到了这谷中。”陶寒亭几日里本就心绪未安,听沈棠溪如此说脸色微变,当下与沈穷凝神细听,只听得窗外鸟鸣夹杂着虫声,除此之外,再无他音。沈穷当下笑道:“老弟莫不是听错了?这长蛇谷入口极是难寻,便是进得谷里,一路上尽是山石,那马匹又如何行得这等路途?”说着又同陶寒亭说道:“陶大侠莫要担心,我在这谷中住了十几年,除了江湖上一些过命的兄弟到这谷中,也就你们两位了。”

沈棠溪听沈穷如此说,还道自己听错,但耳中马蹄声越传越近,当下道:“外面的马蹄声,你们当真听不到么?”眼见着陶寒亭、沈穷皆是摇头,不由得一脸茫然。三人均不知那断情典乃明教无上至宝,沈棠溪自习得断情典之后,虽是修炼不得其法,内力已然高过寻常江湖人士,陶寒亭本就无甚内力根基,沈穷整日里与江湖粗汉为伍,武功也无甚高明之处,是以两人耳力比起沈棠溪已然相差甚远。

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,陶寒亭也隐隐听到马蹄之声,他在江湖之中日久,听得这马蹄声阵阵决非寻常马队,当下问沈穷道:“来人非比寻常,谷中可有躲避之处?”沈穷道:“此处以西有一山洞,或可躲避一时...”正说话间,他也听到外面马蹄声动,蓦地惊道:“这马蹄声如此齐整,莫不是武德营那群狗崽子到了此间!”

当下陶寒亭和沈穷慌忙推开柴扉,朝谷口方向望去,只见不远处林间火光通明,火光上空,隐约可见林鸟四散飞入夜色之中。沈穷在江湖之中聚众为盗,武功平平见识却是不错,此时眼见远处这阵势,叹道:“武德营的狗崽子到了谷中,咱们这下是插翅难逃了。”

沈穷整日里劫掠镖局客商,本就是过着刀剑舔血的营生,沈棠溪不通世事,对官兵到来全无想法。陶寒亭甫脱牢笼,又整日里思量着报仇之事,却是不甘心再陷囹圄之中,当下道:“夜黑风高,这谷中又如此大,咱们躲起来他们未必找寻的到。”沈穷踌躇道:“此处以西有一山洞,存着些书卷杂物,本可躲避一下,只是...”说话间眼见火光越来越近,咬牙道:“两位随我来,能否躲得过就听天由命罢。”

陶寒亭疾走数百步,眼见着沈穷所往正是自己白日里所经之处,心下暗暗好奇。又行了百余步,果然到了骆宾王墓西侧,陶寒亭随着沈穷绕过几处坟茔,沿着山壁行了半里,沈穷指着山壁上方一处高台道:“那山洞就在上方,咱们今夜在此暂避。”

那高台离地约莫有一丈有余,山壁又陡峭,好在有人在山壁上凿有小小洞穴,料来是沈穷或旁人以利器所挖凿,以供攀爬之用。陶寒亭随沈穷进了山洞,依稀见这洞中甚是宽敞,但地上杂物甚多,几无立足之地。沈棠溪欲晃亮火折子,却被沈穷拦下道:“先母遗命,此处不可见明火。”说完恐两人不解,接着道:“这洞中所放尽是书卷,万万不敢遇上火星。”

三人在山洞里静坐一个多时辰,沈穷与沈棠溪未听得洞外有何异动,纷纷倒地而眠,陶寒亭被关了数月,此时犹如惊弓之鸟,虽知这山洞洞口隐蔽,旁人夜间决计难寻到此处,但心下揣揣,终究是难以入眠,他倚在洞口万般思量,也不知是过了多久,听得外面脚步声响,紧接着便听洞外有一人朗声道:“天策府杨宁冒昧来访,哪位朋友在此间逗留,请出来一叙罢。”

此时天已微明,陶寒亭蓦然一惊,不知该如何应对,回头见沈穷与沈棠溪均是惊坐而起。沈穷揉了揉脸,恨声道:“果然是这群狗崽子,老子睡个觉都不得安生。”当下起身道:“既是狗崽子们寻到了此处,此番怕是躲不去了,咱们这便出去见识一下。”

陶寒亭本抱有侥幸之心,料想在这洞中躲避外人未必能找寻到,然而眼见沈穷与沈棠溪相继走出洞口,无奈之下也只得紧随而出。借着晨光放眼下望,只见台下不远处约莫有百余官兵列成方阵,为首一人身着戎装,相貌俊朗,仔细打量,正是当日将自己投入武德营大牢的天策府将军杨宁。

三人一一从台上跃下,径向杨宁走去,杨宁未待三人近前,高声道:“陶大侠,我家李将军念你在江湖上行侠仗义,不忍见你蒙冤而亡,这才将你留在武德营中安置,何故不辞而别?”陶寒亭本行至最末,听闻杨宁此言,抢至沈棠溪、沈穷身前,疾行至杨宁面前,朝杨宁戟指道:“那宋笑声杀我爱妻,宋南天害我家破人亡,天策府既知我蒙冤,不替我伸张冤情也就罢了,为何助纣为虐,做那宋南天的走狗?”

杨宁愕然道:“陶君此话从何说起?宋大人恨你入骨,你若不是留在武德营牢中,这江湖中怕是无处可去。”陶寒亭闻言怒道:“江湖中都道李承恩英侠勇武,却不知你们天策府与那宋南天沆瀣一气,又得了他的授意,妄想关我一辈子,若不是内子在九泉之下佑助,陶某怕是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
陶寒亭此言一出,杨宁身后军士脸上皆有怒容,杨宁叹道:“陶君既如此想,杨某也无话可说,只是李将军严令,须护得你周全,你这便随我回武德营大牢罢。”陶寒亭道:“杨将军,陶某身负血仇,若是你等尚有侠义之心,便请高抬贵手。”

杨宁不再答话,只挥了挥手,身后一名军士听令上前,欲将陶寒亭强行带走。那知陶寒亭在狱中修习刀法之后,内力随之大增,又有卫栖梧稍加指点,应变也大有进境,趁着这军士近身欲出手之际,右手疾伸抓住这军士手腕,用力一分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这军士手腕关节已然脱位。

陶寒亭一招得手,飘身后退三步,冷声道:“陶寒亭将死之人,杨将军莫再苦苦相逼。”杨宁默然片刻,待那军士归队,答道:“陶寒亭,江湖风波险恶,我家李将军实是想保全你。”陶寒亭厉声道:“只消陶某有一口气在,决计不会再入了你们的圈套!”

杨宁道:“既然你如此说,那杨某便得罪了。”说话间缓步朝陶寒亭走去,陶寒亭心下压力骤增,大声道:“陶某今日与你们拼了!”说着挥掌向杨宁面门击去,杨宁并不慌乱,沉声道:“领教了!”,侧肩缩首,堪堪避过陶寒亭这一掌,右手握拳击向陶寒亭肩头。

陶寒亭拳脚功夫本就粗浅,又无甚对敌经验,兼着杨宁一身戎装,不惧陶寒亭掌力,两人拳来掌往交换了几招,陶寒亭败势尽显,心慌意乱之下出招更不成章法。到了第九招,杨宁双拳齐出,正中陶寒亭胸口。这一招杨宁只使了五成力道,陶寒亭已然经受不起,他踉踉跄跄退了五步,欲勉力站起,只是力不从心,又一跤跌坐在地。

沈棠溪与沈穷见陶寒亭不敌杨宁,忙上前去扶。陶寒亭挣扎起身,喃喃道:“恶人猖狂,血仇难报,陶某平日里行事自问无愧于心,不想竟到了如此田地!公道...公道...这狗苍天,公道在何处!”沈棠溪见陶寒亭一脸死灰,欲出言安慰,却不知该如何说,只听沈穷大声道:“他奶奶的,莫说是贼老天,就是这群狗崽子们,又何时讲过道理!”

此话一出,自杨宁以下,众军士皆尽嗔目切齿。杨宁静立片刻,待沈棠溪与沈穷扶起陶寒亭,冷声道:“不知这位该如何称呼?”沈穷道:“老子行不改姓,坐不更名,大秤分金沈穷是也!”

杨宁皱眉道:“开元五年,东都万通镖局护卫兴和绸缎庄一千匹锦缎至巴陵,经洛道飞仙山尽数被劫,这是阁下的手笔罢。”沈穷大声道:“老子既然报了这‘大秤分金’的名号,也不跟你遮掩,这买卖是我干的。”杨宁又问道:“一年前,淮南道元通镖局护送宣州五千匹红线毯上贡进京,进河南府便被洗劫一空,其后连送二次,至第三次方才平安进京,这也是阁下做的罢。”

沈穷道:“老子就劫过元通镖局一次,便被元通镖局武及那狗头记恨在心,整日里暗算老子,若不是陶大侠从中劝解,老子早就一把火烧了他的狗窝。”他顿了一顿,仰天笑道:“啧啧,狗老天竟也有开眼之时,姓武的被劫了贡品,这镖局的营生怕是再也不能做了。”

杨宁点了点头,思索片刻道:“我听宣州地方言道,元通镖局失镖皆因其镖局镖头勾结山贼,其后山贼畏惧官军追捕,又将相关人等灭门,这也是阁下所为么?”

沈穷怒道:“老子的营生虽是没本钱的买卖,却也知江湖道义,这杀人放火的勾当莫要按在老子头上!”杨宁颔首道:“阁下磊落坦荡,也不失为江湖好汉,只是杨某有君命在身,今日里既遇两位,便请随我去罢。”

陶寒亭闻言心下一凛,本想出言驳斥,但又觉适才交手与杨宁差距太大,便是己方三人同时出手也无胜杨宁的把握,何况杨宁背后还有百余官兵待命?他欲出言认输,却听沈穷道:“就凭你两句话便想教我束手就擒?有种的莫要仗着人多势众,咱们依着江湖规矩来!”

杨宁道:“杨某平日忙于公事,今日能与各位切磋技艺,也是一大快事!若是两位...”他不知沈棠溪身份,沉吟道:“若是三位能胜过在下,杨某自当甘拜下风,这谷中之事不闻不问便是。”

沈穷豪气顿生,高声道:“陶大侠、小兄弟,咱们一起上!咱们三个还怕揍不过他一个么!”杨宁含笑道:“三位是要试拳脚还是比兵刃?若是手头无称手兵器,我这里倒是有一些供各位凑合着用。”说完一挥手,队后两军士挟着十几把兵器送至三人面前地上。

三人知武功差杨宁甚远,当下也不推辞。沈棠溪见地上多是些军士常用的寻常兵器,便随手挑了柄环首刀,陶寒亭本不常用兵刃,在狱中所练刀法也是用柴草替代,他稍稍斟酌,选了一把短刀。沈穷平日里呼啸山林,往往手头有什么便用什么,此番与杨宁对敌,却不知该用何种兵器。沈穷将地上兵器全试了一遍,选了一把铜棍握在手中,见杨宁卸了甲衣,便道:“哥几个都选好兵器了,杨将军,尽管出手罢。”

杨宁随手从身后一兵士手中接过一把铁枪,道:“杨某平日里惯用雪月枪,可惜杀气太重,今日与各位切磋技艺,不须以命相搏,实不是轻看各位。”沈穷笑道:“这个弟兄们自然晓得,咱们也不用多说,痛痛快快打一架便是!”说着上前挥起铜棍,向杨宁兜头便砸。

杨宁道:“那便得罪了!”一把铁枪如游龙一般径向沈穷面部刺去,这一招去势迅疾,沈穷无奈之下只得回棒格挡,哪知杨宁得了先机,一枪快似一枪,沈穷堪堪接了两招,急道:“两位兄弟,你们再不出手,我可要折在此处了!”

陶寒亭与沈棠溪闻言挺刀助战,杨宁先接了沈棠溪一招,微“噫”一声,待接过陶寒亭一招,脸色大变,向后疾退两步,厉声道:“陶寒亭,这殁蝶刀法你从何处习得?!”

陶寒亭未曾答话,沈穷抢道:“要打便打,何必如许多废话!”说着手中铜棍一招“横扫千军”扫向杨宁腿部,杨宁口中道:“既是如此,今日万万不可放你们走。”说着退后一步躲过此招,手中铁枪直指陶寒亭颈部,陶寒亭未曾料到杨宁出招如此之快,大骇之下也顾不得甚么招式,只得将身子侧过卧倒在地,他身子尚未着地,便听沈棠溪喊道:“陶大侠小心!”当下不及细想,忙掉转身子向后翻滚。

杨宁此招名唤“疾风突”,乃是他的成名绝技,占得先机之后往往一招得手,不知多少宵小之辈成了他的枪下亡魂。沈穷见陶寒亭虽狼狈躲了第一招,杨宁后续招式又至,忙伸棒欲拦下杨宁铁枪,哪知杨宁全力施为,力透枪端,铜棒甫与铁枪相交,沈穷便觉虎口发麻,手中铜棒竟被震飞。

沈棠溪见陶寒亭情势危急,沈穷又一招败退,挺刀使一招“白驹过隙”压着杨宁枪身向杨宁右手削去,这一招虽是沈棠溪信手而为,时机却用的恰到好处,杨宁“疾风突”第三招若使全,便如同朝沈棠溪刀上送一般。杨宁只得舍了陶寒亭,枪身上挑欲把刀格开,哪知沈棠溪此招变化甚快,不待兵器相接,环首刀朝杨宁胸口刺去,杨宁后退一步,绰枪横在胸前护住心口,赞道:“好刀法!好剑法!”

沈棠溪既占了先机,手中刀法便绵绵不断使了出来。杨宁手中铁枪攻敌占尽便宜,被近身后见招拆招却无甚便利之处,陶寒亭趁此间隙起身,与沈穷又一起加入战团。

三人终究与杨宁功力相差甚远,沈穷抢攻数招,手中铜棒又被杨宁铁枪震飞;陶寒亭刀法虽是奇诡,终究有些生疏,兼之无对敌经验,勉力使了几招,见杨宁在合攻之下招式毫无乱象,心下微感沮丧。

杨宁见陶寒亭出招迟疑,趁着沈棠溪变招的空隙掉转枪头,正刺中陶寒亭右肩,陶寒亭剧痛之下,手中刀拿捏不住,掉落在地。沈穷尚在歇战,陶寒亭又身中枪伤,只余沈棠溪与杨宁对敌。杨宁不知沈棠溪来历,见他一脸淳朴,所使刀法颇似纯阳一脉,出招更简练流畅,心下暗暗称奇,是以攻少守多,欲看清这少年到底是何家数。

初时杨宁只道沈棠溪乃一普通江湖少年偶遇明师,是以刀法精妙,内力、见识均是平平,哪知沈棠溪使了十余招后渐感得心应手,激发体内内力,一招一式间竟挟有泠泠寒气,杨宁不敢大意,出招也越来越凝重。

当日米丽古丽教沈棠溪武功之时,将断情典一股脑的授与沈棠溪,真气导引这等浅显之法却从未传授,待到沈棠溪功力渐涨,不知该如何控制真气。沈棠溪自与米丽古丽别后虽再未习练过断情典,然而每每挂念起米丽古丽,这断情典练功的法门也总浮入脑海随真气而动,与每日修习实无二致。加之沈棠溪心思单纯,所思所想也不过区区二三事,这一段时日以来,他身上断情典内力已然略有小成,平日里散于体内各处,此时与人对敌,真气鼓荡之下,竟将内力全然激发出来。

沈棠溪不明就里,又使了几招,刀上寒气越来越重,杨宁未曾料到沈棠溪有这等内力,还道沈棠溪一开始有意藏拙,当下也不再保留,使出了七分劲力。沈穷与陶寒亭欲助沈棠溪,然而沈棠溪杨宁劲力交织,两人又如何插得了手?

沈棠溪在断情典真气催动之下彻体生寒,刀法威力虽是越来越大,变招却越来越慢,破绽也越来越多。杨宁觑着沈棠溪抬刀的空子,手中铁枪朝沈棠溪胁下刺去,沈穷与陶寒亭在一旁看的真切,两人异口同声惊叫道:“小心!”沈棠溪却似恍然不知,只顾着使自己的招式。杨宁不欲伤他性命,只得枪尖上挑,铁枪正与沈棠溪兵刃撞在了一起。

杨宁此招虽是临时换招,但使了巧劲,满拟将沈棠溪手中刀震飞,逼得对方认输,哪知兵刃甫一相交,铁枪便如凝在那刀上一般,紧接着便觉一股寒气沿着铁枪传至手心。杨宁虽见多识广,却也不识沈棠溪内功路数,为求谨慎只得撤枪变招。沈棠溪见杨宁变招,一招“蜉蝣天地”便随手使了出来。

此招变化繁复,要点在一“快”字,但沈棠溪本就未记全变化,此时体内内力涌动,又如何快得?杨宁适才被逼变招,心中暗起了好胜之心,见沈棠溪门户大开,手中铁枪一招“龙穿入云裂长空”直刺向沈棠溪胸口。

杨宁忌惮沈棠溪的古怪内力,此招乃是虚招试探,出招之时,便想了无数应变之法。不料沈棠溪此时真气纷乱,变招之时竟身子前倾,反朝枪头撞去,杨宁收招不及,一柄铁枪正中沈棠溪胸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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